那人真进院时,陆江离再不敢大摇大摆地看,只是将糊窗戳开一个小洞,眯紧一只眼看。
……
这样肥头大耳、虎背熊腰的身态,必然是张兹。
张兹对沈卫檀行过礼,扭头走到院中,招呼院中人。
许士程看得满头雾水,看来他也不知沈卫檀和张兹有何利益纠缠。
“喂……”陆江离倒吸一口凉气,用手肘向后碰了碰他,“暗门在何处?我准备跑路了。”
“你跑什么?”
说完这话,许士程低头看了眼陆江离,她正怯生生地看着屋外。
“我被沈卫檀耍了。”她想起沈卫檀告述她的话,他说过自己与张兹不合,如今却这般对待这位同僚,明显是想把陆江离交出去。
……
陆江离只觉一只大手将她的脖颈提了起来,是许士程强制地陪着她继续看下去。
诸多杂役七手八脚地抬了数个箱子,搬到院中,二人又见张兹指着东西和沈卫檀说着什么。
“他是要……”陆江离用手轻轻抓着门边,忽然猫腰、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看,沈卫檀正与张兹面对面说话。
“送礼求官。”许士程接过她的话头说道。
“哦。”陆江离撇撇嘴,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惆怅来,可她却怎么也说不清这情绪的由来,仿佛这情绪是旁人生出来的。
可这具身体,如今是她的啊。
“你来。”沈卫檀感受到二人的目光,向许士程身旁的陆江离招了招手。
想来这样的大场面,他许士程早就见过千百次了。
陆江离望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的眸子倏地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往的活泼灵动,足尖翘起向他而来。
许士程站在远处,镇静地看着二人越靠越近。
“打开看看?”沈卫檀悄悄瞥了眼陆江离,抛出话说。
“好啊,”陆江离叉着腰,如今正笑眯眯地望着他,直到远在房中的许士程刻意咳嗽了几声,她才改口道:“不好?还是算了吧。”
沈卫檀微微扬眉看她,陆江离打余光里看清他的神情,正巧许士程的身影被他挡住,于是果断改口叫好。
沈卫檀亲手打开箱盖,陆江离好奇地扫身过去,入眼皆是熔化锻造成的金球,每个都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许士程见杨护费力地搬了一个书箱,连忙撸起衣袖搭手帮忙,他托住箱底才发现这书箱是空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沉。
杨护的力气怎么会变的如此之小?
……
“金球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呢。”陆江离眼冒金光,双手不自觉地相互揉搓起来,颇有几分急不可耐之意。
沈卫檀“嘭”的一声阖上箱子,陆江离下意识朝后躲,口中含糊:“我又不会拿你的东西,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沈卫檀缓缓抬眼看她,稍微向后仰头,和陆江离差开一定的“安全距离”。
“此物,我也是第一次见。”陆江离看见沈卫檀直起身子,表情略带嫌弃,眼下正擦着手心。
陆江离微眯上眼睛打量他,后来顺时针绕了他一圈,抱着手臂问道:“所以沈大人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尽数退回。”沈卫檀义正严辞地说。
那你还打开……多此一举……
“沈卫檀。”
陆江离对上沈卫檀的目光,四目相对之际,她竟在恍然间想起了他幼年时的模样。
——眉眼如今,双手握拳。
沈卫檀等了她好半天,她才轻轻启唇道:“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陆江离此言怪怪的,似乎是要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而身处局外的许士程仿佛长了对顺风耳,如今朝她龇牙咧嘴。
陆江离掐住裙裾,斟酌她与他之间哪一个才是坏人。
沈卫檀手上还挂着那根红绸带,红绸末端一直飘摇到陆江离手边,他认真地回了她一句:“不是就好。”
尾音拉长,四个字传入她的耳中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承蒙厚爱。
……
陆江离饶有兴致地望向身边的沈卫檀,一双星眸发亮,而他正俯下身子、用手里的红绸带缠金丝楠木箱子。
“杨护。”沈卫檀与陆江离对视一眼,随即开口说道。
“属下在,”杨护从许士程身边走来,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大人有何吩咐?”
“替我将那两只信鸽取来,连带着笼子取来。”
杨护转身向东厢房而去,陆江离好奇地问沈卫檀为何要将它们放在那里,他浅笑回应:“日日得见,米粟廪足,自然不会忘了喂养。”
陆江离点头,他忽然又补充道:“若不是见到你,我怕是会忘了此事,到时提起则倒显得我言而无信。”
怪,沈卫檀真是太怪了,他总能知道她心中所想,这莫非就是人家常说的察言观色。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趁站在檐底逗鸟的许士程回眸的瞬间,对他使了个眼色。
许士程三言两语“赶走”了沈卫檀,靠近陆江离站好,脸对着鸟笼说话。
“怎么——现在才舍得想起我了。”
“别闹,”陆江离压低嗓音说道,“我想和你说句话。“
许士程低头与她对视,果然看她凝着眉,一脸严肃相。
不正经归不正经,他还是俯面贴耳听她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她做贼似的望向沈卫檀闭了半扇门的书房,许久才言:“他这人怪怪的……”
许士程转眼思量,忽而笑了,陆江离不明白这笑的意味。
一阵疾风吹来,几根碎发飘进陆江离的眼睛里,藏在眼皮之下,惹得她睁不开眼睛,甚至流下两行清泪。
“沈兄自然是怪,不怪怎么能包庇你我呢。”许士程替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笑着解释说。
“也是。”陆江离耸肩、晃晃衣袖,叉腰释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