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闲厢房内,陆江离找到了蜷在角落里细嗅日光的宋荷。
“你来,我带你出去转转。”陆江离俯下身,伸手要将宋荷扶起。宋荷有些吃惊,一直盯着她看。
陆江离身侧是半扇推开的窗棂,日光照在她后颈、照在无暇顾及的发丝上,宋荷看不清她的脸,却听得真切。
想到此招不成,陆江离又唯恐忽然蹲下会吓到宋荷,于是坚持俯了半天身,唇边的笑没有中断过一刻。
宋荷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温暖,于是甘愿让陆江离将她从原处扶起,这样她才慢慢在朦胧中看清她的脸。
真美,像娘亲讲过的故事里的天仙,宋荷想。
陆江离牵住宋荷的手,一步一步地往阁楼上走,许士程就倚着红栏杆催促她加速。
宋荷看见陆江离朝许士程使劲臂力扔了什么东西,接着冲她提了提裙裾,意思是上楼要小心。
“好你个陆江离,敢耍我。”方才陆江离手里并无东西,不过这向上抛掷的动作倒实实在在地骗过了许士程。
宋荷被店小二叫走后,陆江离问许士程:“沈卫檀呢?”
“眼下的朝廷局势足可谓是波诡云谲,他身处其中,自然没有闲情逸致前来。”许士程给陆江离递了一颗黑棋子。
朝廷局势动荡,陆江离并不知晓,也无从得知,于是捻棋的手在空中停了好半天。
良久,许士程看见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朝廷局势动荡,不如我先带他回家种田。”
许士程手上的棋子一下子落在了棋盘中,他瞳孔微震、后来停住了。
想来此言于他冲击不小。
陆江离垂手放松时,许士程蹙眉问她,“你认真的?”
她又在心里回味了一番方才的话,郑重地点了点头。就像许士程昨日说过的——她为人和善,见不得人不好。
其实陆江离很清楚这只是他的“客套话”,他也曾见过她杀人,那样子可是与现在大相径庭,她不总是和善。可她总甘愿为朋友做些什么,甚至包括带沈卫檀回家种田。
多一个人松土、栽种、灌溉、除草、收获……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多一个人也热闹,陆江离想。
不知他愿意否。
……
“臣死谏。”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彻金銮殿,引得沈卫檀等人纷纷侧目。
敢再谏言皇帝架空皇后、过于宠爱皇贵妃的,上官仪是第一个。毕竟朝中人人都知道,陛下早就告诫过群臣——后宫之事前朝不得干涉。虽然陛下此等行为,的确影响了对官员任免的态度。
只见上官仪手持玉笏、一个左移步便往皇帝跟前去了。沈卫檀早在殿外就听他说过要参奏的内容,只是稍稍抬眸观察局势,脸上毫无表情。
“宰相方才说要死谏,”唐景帝右手握拳、手臂撑住头,皱紧眉头望向殿中的臣子,“朕觉得——勇气可嘉。”
沈卫檀与身旁那位三品大员站得笔直,他瞭眼看了看皇帝,忽然弓下身,用手中的玉笏碰了碰沈卫檀的腰。
“……”沈卫檀侧目看他,眼中带着疑惑不解。
他向沈卫檀眨眼,沈卫檀百般思索,才恍然想起他叫杜如祯,性子极像陆江离。
忽见高堂之上飞来一方令箭,杜如祯一个惊慌险些扎在地上。
沈卫檀举目,发现这箭矢之地并非他二人,反而是大胆直言的上官仪。
皇帝所言,沈卫檀过脑即忘,杜如祯尽收耳底。
杜如祯站得笔直,嘴唇却不住地哆嗦,仿佛随时都会说出那句——微臣惶恐。
沈卫檀同样心中忐忑,只是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群臣静默良久,唐景帝坐直身子,挥袖道:“退朝。”
杜如祯摆弄帽翅时,沈卫檀顺着朝臣们退去的方向出了金銮殿。上官仪踉踉跄跄地走,沈卫檀与旁人交谈时,他就闷闷地跟在后面,再没了往日的抖擞精神。
踢踏的脚步声入耳烦躁,沈卫檀与几个官员一个接一个地侧目看上官仪,眼中是难掩的恭敬与惋惜。
没有人能相信,一个为武唐鞠躬尽瘁的老臣竟会被皇帝数落至此。倘若他们是上官仪,恐怕当下就会撞到柱子上一了百了。
人家都说“武将死沙场,文官终死谏”,可这千古留名的“好事”真真到了眼前,任谁都要考量三分。
沈卫檀与几位官员行礼送上官仪,他正了正衣襟还礼。待他走远,沈卫檀恍然想起他未见杜如祯的身影,于是作别众人,在寒风里等这位“青涩”的官员。
杜如祯今日所站的位置,本应该是其父杜莘的位置。不过数月以前,工部尚书杜莘因亲自考察陇西水患,被碎石砸中,不幸殒命,朝廷因此破例将其子升为三品官员。
“沈大人,您这是要往何处去啊?若是得空,不如到我府里坐坐。”杜如祯赶上沈卫檀,和他搭话说。
“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今日,实在是不方便。”沈卫檀面露难色道。
杜如祯怔忪片刻,没忍住继续追问他。
沈卫檀抬眼望向宫门处,徐徐说道:“沈某急着赴好友之约。”
杜如祯眼巴巴地看沈卫檀往宫门外走了。
良久,杜如祯在马车中用手指着自己,自言自语说:“我不算是他的好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