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士程担心他真的将门阖上，靠在左侧立柱上，忙不迭解释说：“你别生气啊，我请你吃西畔堂的早食。”

西畔堂在长安城内极具名气，其中除却早食之外，更包括一日三餐之类的菜肴。然而长安最不缺少的商铺摊肆，仅仅有丰富的三餐自然是不够的；更要紧的是菜肴风味独特，绝无抄袭的可能。

相传丝绸之路开通不久，就有不少来自龟兹、南诏、波斯等地域的商人为了“前人”口中的大唐美味，不远万里前来品尝西畔堂的各色菜肴。

许士程主动请陆江离来这里吃早食，绝对是付出了百分之百的诚意。

乘马车往西畔堂赶时，陆江离与许士程谈起昨日借用典当铺梯子的事情。她琢磨一番，表情认真地对许士程说：“掌柜的脸色不大好，人也瘦成了皮包骨头。”

许士程垂眸思索片刻说道：“我有许久未见到他了，上次相见还是因为这马车帘。过几日我带些贺礼去瞧瞧他。”

陆江离点点头。

西畔堂装潢华美，陆江离和许士程找了个靠近窗棂的地方坐下。店小二一脸殷勤地凑上来，“二位要些什么？”

西畔堂的菜肴价格倒是公道，每道菜都比揽月阁的药膳类便宜十几文钱。许士程与她商量好要点的早食，轻声说道：“西畔堂的饆饠有二十多样，不过我最钟爱的，还是那羊肉饆饠。”

许士程与陆江离的归程并非所属同路，不过二人在面对岔道时，都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许士程率先开口：“我送你回去。”

“哎——不必麻烦，”陆江离伸手拦住他欲往前走的动作，笑盈盈地说：“我如今对长安城也算是熟悉了。你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丢不了。”

许士程淡淡一笑，接着有意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他略微皱着眉，“我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陆江离了然他的意思，眨巴着眼睛看他，随即抡起拳头，开玩笑似的说：“本小姐武功高强、遇事一拳一个。”

“……”许士程笑了笑，同样对陆江离回了句“告辞”。

许士程吃上心心念念的羊肉饆饠，心中惬意无比，预备再往前逛，恍惚间听见了许晋的声音。

“表兄。”许晋微微躬身，伸出双手搀扶祖父，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瞥见许士程的身影后，他破例地在街景上朗声唤道。

许士程听见许晋的声音，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许晋身着月白窄袖襕衫，领口、袖口缝浅青暗纹，外罩一件淡皂色短褐，短至腰际，腰间束素色丝绦。他仍束着乌黑的长发，冠侧垂一缕浅褐绦带。

许晋祖父头上的白发似乎是忽然之间冒出来的，许士程连忙上前与许晋一同搀住他，才碰到他粗糙且指腹长了老茧的的手，许士程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称呼就免了。”许晋的祖父笑着说道。

许士程沉声说道：“我与你们同去药院。”

百草药院近在眼前，许晋轻声嘱咐了祖父一句“祖父慢些”，抬眼对许士程说：“京兆尹特批药院新名——和济医馆。”

许晋的祖父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许士程听到消息并不吃惊，“和济医馆的‘和济’二字用的甚好，取意似乎是‘调和阴阳，博施济世’？”

话一出口，许士程就立刻察觉到此言有误——郎中分明是调和气血，哪里来的调和阴阳之说。不过他忽而记起元日之时，陆江离与他聊过的“害人不浅”的微信名，就是叫作阳气不足的小女子。由此看来，阴阳之语并无不妥。

许晋笑称：“表兄说的不错，不过我等只悟出一个济世之意。”

“医者深谙济世之道，表兄惭愧。”许士程谦虚道。

许士程随祖孙二人来到和济医馆的后院，一阵花香扑面而来。他撩眼向墙边望去，只见两排草药架映入眼帘。

“对了表兄，公子说这两盒春茶是给您和陆小姐的。”

“这怎么好意思……”许士程嘴上虽然推脱，手却诚实地抱上那两盒春茶。

接下来的三日，陆江离与许士程每次探讨赚钱之道，都必须泡上一壶清茶。有日沈卫檀难得前来赴约，正巧碰上陆江离端详茶叶。

“你说这是什么茶？”陆江离自顾自嘟囔道。

“这是从云阳郡浅丘采回的云涧清茶。你觉得如何？”沈卫檀坐在她对侧，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甚好。”

闻稚的案子处理起来有些棘手，陆江离听说府衙用了二十日的时间才把陆谨这个人找出来，审讯他和其余人又耗费了整整十日。所幸真相大白，闻稚因罪证确凿死于杖刑。

许士程曾在此期间提着厚礼看望过宅前那家典当铺的掌柜。他果然与陆江离所说的一样——“掌柜的脸色不大好，人也瘦成了皮包骨头”。

掌柜的夫人张氏走的早，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他为了孩子草草苟活了三十年。许士程想到此处不禁潸然，他猜测掌柜变成了如此模样就是因为想起了早亡的妻子。

那日下了小雨，掌柜留下许士程喝了几盏酒；喝到一半，掌柜忽然啜泣起来，许士程劝慰他时才得知，掌柜的女儿半月前突发高热，抓了几十副药都没能医好，任神医也无可奈何。后来掌柜的在庙里拼命磕头求了一晚上菩萨，孩子的高热总算是退了，可却再也不能说话了。

许士程听罢他的话，心中怅然无比。

她若是像宋荷一样会识字写字或许更好一些，他想。

临出门时，许士程诚恳地对他说：“将来有任何事情，您都可以来找许某。但凡是许某能办到的，定会竭力而行。”

赵展柜热泪盈眶，许士程预料到他会给自己磕头，提前伸手搀住了他。

暮春三月，芍药花开的正好。

这日陆江离正准备约上宋荷一起到朝廷开设的花圃赏花，却看见门槛向院处躺着一张素笺。她心中纳闷，俯身一捡便听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开门观望，早不见那人的踪影。

陆江离将素笺拿在手上，定睛看见沈卫檀的字迹——明日夙兴调香，请尔过月门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