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士程不愿意对此等凶案置若罔闻，陆江离与沈卫檀自然也要留下陪着他。
待他们再进到那茶肆中，后院早就堆满了看热闹的人。陆江离听身边的人说——宣平坊的坊正早已将情况上报给长安县，此刻拘着行凶者的是长安县尉带来的手下。
陆江离好不容易从后院的人堆里挤到茶肆中，忽然听见许士程唤她的名字。
“来了。”许士程对陆江离招手，她赶紧迈步走过来。
“我们上去说。”许士程问陆江离和沈卫檀说。
许士程比陆江离和沈卫檀走的快一些，他走到楼上时，陆江离正闷闷地捶着大腿。
沈卫檀始终“追”着陆江离紫粉色的裙裾往上走，从没想过超过她。不知怎的，他觉得跟在陆江离身后更踏实。可她陆江离并不是什么蝴蝶，又不会一眨眼就飞走了……
“你们快来，”许士程连忙给他们二人让了位置，后来双臂撑在红色栏杆上，舒展眉眼道：“这里看得多清楚。”
陆江离站在这里俯瞰，正巧看见三两差役将盖了白布的女尸从后门抬了出去，而紧随其后的差役扣押的，一定就是许士程口中那个主动承认自己行凶的人。
“散了散了……”路人挥袖说道。
“他们就这么走了？”许士程悄声问他们说。
沈卫檀：“嗯，人都走远了。”
陆江离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脸上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眼见人家都坐回到各自的座位上，许士程也不再纠结庭院中发生的事情，扭头挥袖就要往楼下走。
沈卫檀并未转身，而是率先撩眼打量了陆江离一眼。
“走了——”许士程上前提醒道。
陆江离坚定地摇摇头，许士程猜到她正为那姑娘惋惜，于是轻轻叹一口气，回头说了句“沈兄”便往楼下走。
“陆江离。”沈卫檀一字一顿道。
陆江离：“嗯？”
“走，我带你去看看此案会如何处置。”陆江离眸光清冽如寒光，沈卫檀几乎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情绪。
陆江离抬眼看沈卫檀，他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好。”
乐游原地属京畿，处理此等复杂凶案，长安县需将案卷呈京兆府，由府内法曹参军复审，敲定初步判决；通常情况下，发生在乐游原的案情是不会上报京兆府之上的。
出发之前，沈卫檀与许士程同行到街上、为陆江离挑了两件月白色的新衣裳。
京兆府的朱漆大门阖上半扇，铜铸的獬豸衔环在日头里，门楣上悬着的黑底金字匾额“京兆府”三字笔力遒劲，
陆江离紧随沈卫檀下了马车，随即掠过府门前的青石官道往前走。与此同时，她越过沈卫檀的肩膀看见两列值守的衙役身披皂色短甲，腰悬竹节钢鞭，肃立在府廨旁。
衙役照例将来者的姓名上报给京兆尹，陆江离直挺挺地站在沈卫檀身后，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京兆府府廨的装潢。
“卑职见过沈尚书。”京兆尹毕恭毕敬地对沈卫檀行礼。沈卫檀微微颔首，与他客套了几句，坐在堂侧的椅子上，同时借整理衣角的机会悄悄回眸撩了陆江离一眼。
陆江离总算高过于他，可是在沈卫檀朝她抛来关切的目光时，她并未注意到这份关切；直到他转过身去，她才稍微弯着唇笑了笑。
几个差役将嫌犯带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一处。
“余十八，名伏生，入梁府后得字十八。”京兆尹说。
嫌犯冷哼一声、朝堂上的人磕了一个响头，而被水浸湿的发丝散落在他鬓边、有一缕须发与脖颈上的汗液混在一起、一同藏在衣袍的领子里，“余伏生听从府廨发落。”
他叫余伏生？这么好听的名字怎么会是行凶者呢？陆江离在内心暗戳戳地问。
她这人无论在何处遇见别人，总爱问问人家的名字。仿佛问人家的名字，她就能明白此人的脾气秉性一样。
事到如今，虽然她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做法对认识人家是无用功，但是再也改不掉这样的习惯了。
京兆尹对此等主动供认的行为见怪不怪，于是照往常案例的处理办法，与他谈起家中的生活状况；但是余伏生与旁人不一样，话里左不过是住在卫水县的爹娘。
陆江离边听他的话，边想象那极富有生活气的场面。
余伏生讲起家中的事情来滔滔不绝的，沈卫檀听了半天都未能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轻轻往椅背上一靠、竟有了小憩的冲动。
陆江离见他皱着眉头，忙在心中念道——你别睡啊。
沈卫檀挪挪身子，登时睡意全无。
京兆尹没了办法，派人收了他的供书，又接着翻看供书的功夫随口说道：“按照以往案例来说，此案证据确凿，你又没什么要辩解的，本官应该即刻做出判决。可是本官又担心草草结案会冤枉了你……”
余伏生猛地抬起头，瘦削的面庞上嵌着一双干瘪无神的眼睛，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撑到地上，只要离他稍远些，就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沈卫檀以为他是太过惧怕自己受刑受死、因而发抖，便没再在意，正巧此时衙役承来一份未画押的供书，他接过来，抬手将它往上挪了挪。
陆江离总算猛看明白余伏生所犯何事——多年前因为高热烧坏了脑子，思绪总不太稳定，要说这崔大小姐也算倒霉，偏偏在半月前的雨天遇见了发病的他，白白丢了一条命。难怪会有人傻到向官府“检举”自己。
崔府与梁府不日前定了亲，谁料崔大小姐还未过门，就遭遇了不测。陆江离与沈卫檀往梁府去的路上，沈卫檀提起方才听见的“八卦”，原来那梁府的主家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早年做生意时又吃了不少苦。
“到了地方待在我身后。”沈卫檀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