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离挑挑眉,“这是为何?梁公子不会也是……”
沈卫檀摇头,挑衅般撩眼看看身后的位置,“你过来就是了。”
“……”
距离梁府还有一点儿距离,陆江离与沈卫檀在道上磨蹭了好半天,才与姗姗来迟的县尉和京兆尹汇合。
“潆珠……”府衙之语显然让梁齐大为震惊,他原本充满疑惑的眼睛定住了,神情也在转瞬间变的呆滞又木讷。
陆江离立在沈卫檀身后,在其他人都观察梁齐的举止时,她敏锐地觉察到了笼罩在他眼中的一层薄薄的水雾。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此刻他面前站了如此多人,他绝不可能让真正的情绪流露出来,而且人在极度悲痛的情况之下,短时间内是不会哭出来的。
堂上皆是冷眼旁观的查案人,梁齐却偏偏流了眼泪。
“梁某对崔小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请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崔小姐公道,梁某愿随崔小姐去。”梁齐对高堂上的为官者叉手行礼,接着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陆江离站在堂右,拳头攥得紧紧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纵然众人百般规劝,梁齐都睁着空洞的眼睛,脸上的神情平静的可怖。
陆江离清了清嗓子,沈卫檀立刻理解她的意思,随便找了个借口带陆江离到堆放杂物的偏房去了。
“你有话要对我说?”沈卫檀向堂上远眺一眼,垂眸看到陆江离紧紧皱着眉头。
阴压压的偏房里,沈卫檀看见陆江离轻抿下唇,往后退了几步,抬手作叉手礼,沈卫檀看见她就要直挺挺地朝地面跪下去。
“起来说话。”沈卫檀赶忙上前轻托住她的手臂。
陆江离一本正经地说道:“堂上的那位大人,我并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是何官职。可我似乎能明白梁公子此刻的心境,这样一个决心赴死的人是任谁也拦不住的。”
沈卫檀认真地听她说话,眼神时不时瞥向堂上人的表情。
“不如点到为止,随他去吧。”此言一出,她的身体立即打起寒战。此时陆江离就在想——自己是否太绝情了。
沈卫檀的手指动了动,陆江离缓缓抬眼往他脸上看。他的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唇角连一丝弧度都吝于表达。
陆江离看见他往自己这里走了两步,后来直挺挺地站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上。她全身的神经都绷得很紧,在这个被屏风隔开的空间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等我回来。”沈卫檀缓缓开口说道。
陆江离抬头、猛然撞上他的柔和的目光,“……”
劝说无甚成效,长安县县尉问起沈卫檀的意思,沈卫檀笑称无所主意,却伸手招来自幼陪伴梁齐的侍从,让他说说自己的意思。
沈卫檀没猜错,侍从的回应和陆江离的想法大体相似,只是多了一个请求——待下人们将棺木等制备齐全,再让梁齐自行动手。
考虑到准备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陆江离又站了半天,沈卫檀出门嘱咐过车夫要将她到附近的客栈歇息。
陆江离闷闷地躺在客栈的床上,一阵微风透过白色帷幕中间的缝隙、吹到她脸颊上。
但听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陆江离灵魂附体般回过神、乌黑的眸子溜溜地转,她用手理了理额前的须发,急匆匆地将门打开了。
沈卫檀的手伸在半空,仿佛再用力一些就能敲到陆江离的额头。
他看见陆江离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睡醒了?
陆江离一把将他“拽”到房中,用后背抵住门才放心心来。
“我哪里能睡得着……”陆江离摇摇头,“他人怎么样了?”
沈卫檀眸色如水,启唇回应道:“他已经随崔家小姐去了。”
陆江离的脸上并无血色,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呼吸也变得缓慢起来。
询问的话涌到嘴边,沈卫檀忽然被陆江离环颈抱住;他忽然觉得身上烫的厉害,耳畔也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
“陆江离。”沈卫檀一字一顿地唤道。
陆江离仍环着他的脖颈,不过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略微仰头看他的眼睛。沈卫檀喉结微动,半个字也没再说。
“一个失心疯就把人打发了。余十八这种人丧尽天良,就应该碎尸万段。”许士程面色异常凝重、手上提着食盒,陆江离抬眸看他一眼、又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茶肆一眼。
他死了有什么用,可怜了梁齐和崔潆珠两条性命,梁崔两家人将来想起他们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陆江离想。
茶肆的生意比他们来时要好,仿佛今日依旧是寻常的一日,店小二站在门外揽客,面前没人了才敢露出一点担忧害怕的神情。
陆江离扭过脸,看见了正与京兆尹说话的沈卫檀。就算他压根没有注意到她,她也微微敛眸、朝他淡淡一笑。毕竟除了“抛媚眼”给他看,她也没什么报答他的好办法;总不能跑过去抱住他吧。
她随着许士程往道前走了许久,那抹紫粉色的背影消失殆尽,沈卫檀才敢大大方方地往她离去的方向看过去。
“敢问沈大人,您这般定睛细看,是瞧着何物呢?”
沈卫檀周身松缓的气息倏然绷紧,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拢,看清眼前同僚时,眼底的笑意褪去几分,他温声说道:“我方才看见一人捧着白釉陶俑,那陶俑的模样极为欢愉恬静,却又不乏灵动可爱,故多看了几眼。”
京兆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对他露出一个熟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