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针灸的过程过得很快,可即便如此,陆江离见到宋荷时整个人还是在打着哆嗦的。
宋荷唇畔挂着微笑,她先是握住陆江离的手,随后才是回眸对这位替她针灸的好心妇人点头致意。
“多谢婆婆,这个给您。”陆江离从荷包中取了一个银元宝递给她。
然而这老妇人并未收下她的元宝,只说自己做的一直都是义诊,另外叮嘱陆江离以后每三日就带宋荷来一次。
方才许士程为了避险藏在了墙角,见到她二人安然出来才缓步跟了上去。
他们在去往铺面的路上走了一小会儿,陆江离扭过头确认了周围没有老妇人的身影,柔声问起宋荷的感受如何。
宋荷坚定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牵着陆江离的手往铺面赶,许士程见状拔腿就追。陆江离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着急,但还是任由她牵着走。
回到铺面陆江离才知道,她要找的东西是笔墨纸砚。
瞧着宋荷在纸上写下的——“针灸月余,可愈”几个字,陆江离和许士程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他们就相信宋荷是能再开口说话的,小荷不过是被那帮杀千刀的人牙子惊着了罢了。
陆江离轻轻握着她的手,抬头好奇地问许士程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
许士程摆出一幅自信满满、神机妙算的姿态来,对她说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陆江离一时语塞,“……”
她收回目光,对坐在面前的宋荷笑了笑。
正此时,许士程提醒二人往窗檐下瞧,原来是一只毛色鲜艳的鸽子落在了窗沿。这鸽子极为乖巧,陆江离走近都未能将它吓跑,想来平日里也像自己养的那两只小鸽子一般与人亲近的很。
许士程开玩笑道:“你当心把它吓跑了。”
“知道了~”陆江离细查起它身上有无伤处,只见她的指尖轻缓抚过鸽羽,指腹蹭过翅尖微蜷的绒羽。
确认无碍后,她抬手托住鸽腹,掌心贴住温热的鸽身,缓缓抬臂送向长空。
宋荷和许士程听见她轻声低念“去吧”,随后看着灰影振翅掠向流云。
鸽子越飞越远,最后停在了杜府的后院里。外人瞧见它也会夸上一句——鸽瞳圆亮,黑如玄玉。
杜府养来报信的鸽子,自然是品相极好的。
今日一早杜府就派了人到沈府请沈卫檀,没想到一直待到现在还没有将他“放”走。
沈卫檀一猜便知,杜如祯的目的可不是找自己品茶下棋这么简单。但在杜如祯开口之前,沈卫檀是绝对不会抢占话语权的。
他垂眸看定棋盘残局,执子的手轻落案边,温声道:“你棋艺高绝,沈某自愧不如,此番败北,便不多留,改日备薄茶,再与君对弈一局。”
杜如祯眉峰微蹙,语声稍急却依旧持重:“沈兄莫急辞行,烦请与我移步祠堂如何?”
沈卫檀指尖轻捻棋子落于枰上,抬眸时眸色沉定,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见半分慌乱。
“既贤弟相邀,某自当同往。”他微微颔首,将手中棋笥轻推案侧,起身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不迫,自有一番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度。
杜如祯抬手,“请——”
杜府的祠堂修缮在家中,这在整个云阳郡乃至长安城内都是一件稀罕事儿。然而自杜如祯的曾祖辈算起,杜家在历朝历代都有不少体恤百姓、爱戴君王的高官,因此皇帝才特意授意杜莘将祠堂迁至家中的。所以老实说来,此事应该早些年答应人家的……
沈卫檀曾听街上有人议论说:杜府原本有一大家子人,如今只剩下一老一小两个男丁,实在是可怜。”
此人话里的一老一小两个男丁,就是指杜如祯的祖父和他。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将祠堂迁至家中是一件好事。
祠堂就在眼前,沈卫檀赶紧停下脚步说:“祠堂重地,沈某恐扰了此间安宁。”
杜如祯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兄长何须见外,祠堂并非禁地,况且你我左右只是稍作停留,不会叨扰。”
他要在这里同我说话,定然是有要紧的事情,沈卫檀想。
他拗不过杜如祯,只得往里走。
——祠堂内静穆唯有二人的脚步声,檀香袅袅绕着梁间悬着的牌匾,沉木案几上烛火明灭,映得列祖牌位上的字迹愈发端严。
廊柱雕纹斑驳,积着经年的沉寂,风从朱漆窗缝钻进来,掀动案上素色幡布,只添了几分寥落,无半分喧嚣。
沈卫檀缓缓走近杜氏祠堂,视线从一众燃着的白烛落到正中心的祠碑上。而这祠碑上,就刻着“先考杜公讳莘之墓”一列字,那是杜如祯父亲的名字。
“当年的陇西水患,与前些时日的泊玉堤被毁一事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杜如祯的声音穿透冰凉的碑石,落到沈卫檀的耳朵里时甚至掺杂了回音。
沈卫檀并未立即接话,而是透过余光观察杜如祯的神情脸色。
他嘴唇轻抿,眼中尽是倔强与愤恨。
杜如祯缓缓地喘着气,“先父做工部尚书之前,曾任大理寺少卿。当年暗查旧案,他寻得当年被张兹遣散的亲卫余孽,并记下其克扣军饷的供词并获血证。然此事不知是被何人泄了密,父亲因此被奸人所害。”
沈卫檀眉峰微松,那双素来清明的眼,此刻染了浅淡的恻隐。
“还有卫水县逃来的百姓,他们何辜遭此劫难。”
沈卫檀的眸光倏地一沉,清冷的眼底破开惊澜,“此事也与他有关?”
“张兹狼子野心,为攀高位竟罔顾卫水县万千生民,蓄意损毁泊玉堤,致江防崩坏、百姓罹难;更遑论数年前,他为掩恶行,遣亲卫推石砸杀先父,血债昭然。”杜如祯握紧拳头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前身气力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