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檀想——张兹一人怎么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杜如祯补充道:“此人作恶多端,苛敛民财、构陷忠良之事不计其数,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今杜某冒死求恳,愿兄长破例与谋、联手同心,揭其罪状、诉其恶行,将这奸佞之徒拉下马,既为先父昭雪沉冤,亦为天下苍生平此大害。”
按照沈卫檀从前的性子,是压根不可能答应杜如祯的,只因掺和到这些复杂的事情之中费心费力。可若是事关张兹,他就非管不可了。
反正他今生第一次破例,也是为了一个被张兹追杀的坚毅勇敢的姑娘家,那么再破例一次又能如何。
纵然沈卫檀在内心这样“反驳”杜如祯的观点,可他同样佩服杜如祯有一心替父报仇的决心。后来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沈卫檀答应了他的请求。
杜如祯先是一怔,随后敛衽垂首,双膝稳稳叩在青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却躬身垂眉,双手交叠按在膝前,声音沉笃:“多谢大人大恩,杜某没齿难忘。”
他额角微抵向掌心,姿态恭谨,无半分虚浮。
沈卫檀脑中全是陆江离所说的折寿之理。因此着实是被杜如祯的行动吓到,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杜如祯将他送到杜府门口,看门的小厮齐声道:“恭送沈大人。”
沈卫檀:“嗯。”
走下青石阶,沈卫檀蓦地收住脚步,抬眸望向头顶的长空。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此刻指腹抵着掌心攥出浅痕,腕间青筋微绷却又刻意松缓。他边斟酌此事边往铺面走,唯有眼睫垂落的阴影替他掩去眼底翻涌的纠结。
“再往左边一点儿——”站在长梯上的许士程听着陆江离的指挥。
许士程将木牌往左侧挪,“这样?”
陆江离闭上一只眼睛,用手指比划了木牌的位置,语气肯定地说:对,就这样。”
门发出极轻柔的响声,陆江离感受到一束温暖的阳光照到了她肩膀上。
“你来了。”陆江离说罢,回眸果然看到了沈卫檀。
“嗯。”沈卫檀眉梢轻挑,语气亦如春光。
“我来。”他估摸着陆江离要擦拭那陈旧的货架,忙收回情绪、投入到收拾铺面的工作中来。
这货架是全铺面最后一块儿需要收拾的地方。因为沈卫檀“抢”了陆江离的活儿,她就站在竹窗前看他。
虽然当着许士程和宋荷的面叫沈卫檀小名的事情很难,但是我总不能没礼貌地喊人家“喂”吧,陆江离想。
她挣扎在这两种称呼之间,久久没有说话。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钉紧菜谱的许士程忽然发现自己将一件东西落在了巷口,于是带着宋荷就往外走。
许士程拦住欲出门帮忙的陆江离,笑盈盈道:“你歇着就好。”
那……恭敬不如从命!
等二人离开视线,陆江离才鼓起勇气唤道:“阿檀。”
沈卫檀似乎是等这称呼等了许久,脸上的笑意隔着几块儿地砖都能看到。
沈卫檀:“嗯?怎么了?”
陆江离绕到货架旁边,对沈卫檀坦言:“我瞧着你方才过来时不大高兴,所以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沈卫檀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他抬眼撞进她弯亮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细碎的光,独独映着他的身影。
沈卫檀垂眸、与陆江离说过话才继续擦拭面前的货架:“并无大事,不必担忧。”
其实陆江离是不信他的,但说谎话谁不会呢,“那就好。”
话题到此为止,许士程和宋荷仍未归来。
陆江离眼巴巴地望着窗外的风光,倏然听见沈卫檀叹了一口气。
她抬眸看向他,他就缓缓地开了口:“今日来时我就在想,若是我从未入朝为官,日子会是怎样的……”
陆江离闻言眨了眨眼,指尖轻点着下巴认真思忖,眉尖微蹙,她时刻准备着接住沈卫檀的苦水。
“世人皆好简,不欲多烦。像你们这种官阶高的人呢,尤其爱提出这样的想法,其实无非就是见识到的事情太多了而已……”
连陆江离自己都没能想到她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因此说到此处,她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沈卫檀轻轻笑道:“你这番话倒是令我受益匪浅。”
陆江离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有些羞怯,“我也觉得有道理。”
然而沈卫檀记进脑中的可不是什么世人好简之理,比起这样虚空飘渺的道理,他更愿意接受有陆江离在的道理。
只要是有陆江离的每一天,于他而言就都是好日子。
再过了半个时辰,许士程和宋荷才抱着一个小盒子回来。只见许士程用后背关了木门,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快过来。”
沈卫檀和陆江离对视一眼,随后紧挨着许士程和宋荷坐在擦得锃亮的地上。
陆江离长睫微动,“怎么是地图?”
许士程乍闻这话,再确认过木盒里的物件,愣了半秒后竟直直往后仰,最后以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躺在地上,连睫毛都不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