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透过雕花窗,在厅内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任伯安的目光从那些格子上抬起来,扫过九十二张紫檀圆桌。
每桌八人,坐得端正,主位上,四阿哥胤禛背光坐着,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十三阿哥胤祥坐在他左手边,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停在了嘴角,没往上去。
厅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胤禛端起茶碗,杯盖在沿上轻轻一刮。
“任盐道。”
声音不高,三个字却让所有筷子都停了。
任伯安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拱手:“四爷。”
“江苏六府,三十七县,灾民等米下锅。”胤禛说,“你们递上来的捐册,我看了。”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茶汤,没看任伯安。
任伯安喉结动了动:“四爷,今年盐引销路不畅,各家的流水都紧。这八万两,已是……”
“已是尽力了?”胤禛打断他。
杯盖落在碗沿上,脆生生一声响。
任伯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扬州盐商一年的流水,止这个数?”胤禛抬起头,目光像针,“还是说,有人给了你们别的底气?”
任伯安的后背开始发潮,他瞥向四周,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人。张老板、李员外、王掌柜,此刻都垂着眼,盯着面前的盘子,仿佛那青花瓷里能长出水莲花来。
胤禛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沿上。
他身旁的胤祥拿起这封信,塞进了怀里。
“诸位的捐册,我都看了。”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八万两。江苏六府三十七县的灾民,就值这个数。”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芯的轻响。
“不过,终究是诸位的一片心意。”胤禛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举了举。
“这心意,我领了。所以今日这席面,便是用这笔捐款办的。酒水管够,诸位可别浪费了自己这番心意,务必尽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落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许多人的眼皮跟着跳了跳。
任伯安刚端起酒杯,胤祥就笑着走了过来。
“任盐道,”胤祥举起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几桌听见,“这杯,我敬你。盐务繁杂,辛苦了。”
任伯安连忙躬身:“十三爷折煞下官了。”
两人饮了,胤祥却没走,反而靠近一步,手臂很自然地搭上任伯安的肩,像是要继续寒暄。
他带着任伯安往厅柱旁的阴影处挪了两步,背对着大部分宾客。
“任大人,”胤祥脸上的笑淡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件东西,想请你看一看。”
他从袖中滑出一封信,只露出一角,让任伯安看清封口的火漆,暗红色,模糊是个数字形状。
任伯安的肩瞬间绷紧了。
“昨晚有人送到四哥那儿的,”胤祥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闲话,“说是在盐道衙门后巷捡的。四哥看了,觉得挺有意思。”
任伯安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信里说,”胤祥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耳语,“京里有人带话,让扬州这边稳着办。还说赈灾捐款是沽名钓誉,拖一拖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火漆印上轻轻一点,“落款,像是九哥府上的印记,任大人认不认识啊?”
任伯安觉得后颈有汗流下来,他盯着那隐约的红色,像被烫了眼睛。
“这信许是有人构陷!”他声音干涩。
“或许,”胤祥把信收回袖中,脸上又浮起那种礼节性的笑,拍了拍任伯安的肩,“所以四哥才没声张。这东西要是递到皇阿玛跟前,你说,会怎么样?”
他不再多说,拿起旁边桌上的酒壶,又给任伯安斟了一杯,声音稍微提高了些:“任盐道,再饮一杯?江苏的灾情,可都指着你们这些父母官呢。”
任伯安接过酒杯,手很稳,但指尖冰凉,他仰头喝下,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寒意。
胤祥脸上仍挂着那层浅笑,手臂却未从任伯安肩上放下,反而带着他又向厚重的帷幔阴影里进了半步,将外间的笙歌与视线几乎完全隔开。
“任大人,”胤祥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方才那点浮于表面的热络消失殆尽,“光看印戳,或许不足为凭。那这字迹……”
他袖中的信这次露出了大半,捏在指间,纸面微微朝向任伯安,“你凑近些,仔细瞧瞧,可还眼熟?”
任伯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个套,从胤祥搭上他肩膀的那一刻就织好了。
可他站在这里,退无可退。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十三爷,此处光线晦暗,下官实在看不真切。”
“看不真切?”胤祥极轻地笑了一下,捏着信纸的指尖往前送了半分,几乎要碰到任伯安的官服前襟,“那就再近点,总得看清楚,才好说话。”
任伯安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薄纸,难以抑制地一颤。
他接过,借着帷幔缝隙透入极其有限的光展开。
只扫了三行,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是九阿哥的笔迹,他太熟悉了,绝不会错。
信上的言辞比胤祥转述的更露骨,直指赈捐只虚应故,嘱他稳守待变。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里。
胤祥静静看着他瞬间失血的面色,等待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看清楚了?”
任伯安的手颓然垂下,信纸在他指间皱缩,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胤祥,对方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