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爷……”任伯安的嗓音嘶哑得厉害,“您……要下官如何?”
“简单。”胤祥收回手,“盐道带头,捐二十万两。在座的按家业大小跟着捐。今晚凑齐一百万两,明日开仓买粮。”
“凑不齐,这封信明天就会和赈灾折子一起,送到养心殿。”
任伯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
“下官,遵命。”
“好。”胤祥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年羹尧,“年副将,取纸笔来。”
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狼毫,墨磨得浓,在砚台里像一潭深水。
任伯安提笔时,写下认捐白银二十万两,签上名字,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指腹上,像血。
胤祥接过捐单,看了看,转头对其他人说:“任大人带了头,诸位呢?”
沉默像潮水漫过厅堂。
张老板先站了起来,他走到桌边,没看任伯安,只低头写了个数:五万两。
接着是李员外,四万。王掌柜,三万。
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上刑场。
胤祥站在桌边,每收一张捐单就看一眼,报个数。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念菜单。
“刘记盐行,两万。”
“通泰号,一万八。”
“丰裕堂,一万五。”
任伯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他们经过他身边时,都避开了目光。
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紧了。
窗外的光从正午的刺白渐渐变成黄昏的昏黄,铜漏滴了两百七十多次,任伯安数着。
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已经黑透了。厅里点起了灯,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胤祥把厚厚一叠捐单理齐,递给胤禛。
“四哥,齐了。”
胤禛接过来,一张张翻看。纸页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一百零三万七千两。”他抬起头,“够了。”
他把捐单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向任伯安。
任伯安伸手去接。
胤禛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对了,”他说,“送信的人说,是在后巷的阴沟里捡到的。那地方湿气重,信纸受潮,有几处字迹已经晕开了。”
任伯安的手僵在那里。
“尤其是落款那里,”胤禛继续道,“印泥化开,那个九字看不清了。”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所以这信,”胤禛把信放到任伯安手里,“其实证明不了什么。”
任伯安看着手里的信,纸面冰凉。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胤禛。
胤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像刀锋反照的月色。
“四爷这是何意?”
“没什么。”胤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只是提醒任盐道,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他喝了口茶,放下碗。
“银子明早送到府衙。”他站起身,“十三弟,我们走。”
两位阿哥一前一后出了厅。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任伯安还站在原地。
他展开信纸,凑到烛火下看。落款处的火漆印确实晕开了,红糊糊一团,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数字的形状,却辨不出到底是九还是别的什么。
“任大人……”
有人小声唤他。
任伯安没应,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腿有些沉,像灌了铅。
走出宴厅时,夜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回头看了一眼。
厅内灯火通明,那些盐商还围在桌边,小声说着什么。
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扭扭曲曲,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兽。
任伯安摸了摸怀里的信。
纸很薄,却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觉得这事还没完。
远远的,更夫敲了三更。
梆子声在夜色里荡开,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