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彻底拔除余毒那天，扬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粒子细密，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陈大夫收了针，长舒一口气：“毒压制住了，但伤了根基，得养上半年。”

林如海站在榻边，看着安比槐慢慢坐起身。

这人瘦得厉害，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眼睛清亮，精神倒好。

“多谢陈大夫。”安比槐声音还有些虚。

陈大夫摆摆手，收拾药箱出去了。屋里只剩两人。

“感觉如何？”林如海问。

“像重新活了一回。”安比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这一个月，给先生添麻烦了。”

林如海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我不是你先生？你我何必说这些。”

“任季安的案子定了。”林如海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斩立决。邓元芳和图伦升夺官流放，家产抄没充公。”

安比槐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任伯安呢？”

“任伯安的顶戴摘了。三日前出的城，回江夏镇老家。”

林如海起身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炭，拿着铁钳拨了拨，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丢了官，可人回了老家，命还在，江夏镇是任家祖地，。”

他放下铁钳，坐回来。

“任伯安回去，不算流放。老宅还在，田亩铺面也没抄没。”

“但他离了扬州，盐道上的线就断了。甄家少了这个臂膀，扬州会馆的账，迟早要捂不住。”

安比槐没说话，雪渐渐大了，院子里的青石板开始泛白。

“先生，”安比槐忽然问，“您说任伯安接下来会做什么？”

“会反扑。”林如海转过身，“他弟弟死了，生意折了大半，这笔账他会算在我们头上。”

他走到榻边，“你这几天别出门，我会再加派守卫。”

安比槐抬头看他：“先生呢？”

“我？”林如海笑了笑，“我是扬州巡盐御史，他动我还得掂量掂量。”

“可他们之前就敢对您下手。”安比槐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面。

“那枚青蚨铜钱若真是甄家的东西，他们连钦差都敢算计，何况您？”

林如海看着他紧攥的手指，沉默片刻，在榻边坐下：“安比槐，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先动你，不是动我吗？”

安比槐怔了怔。

“因为你好动。”林如海声音很平，“你无根基，无背景，一个六品盐运同知，在江南这潭深水里，死了也就死了，激不起多大浪。”

他顿了顿，“但我不一样。我若死了，朝廷必会严查。他们不敢。”

“但现在你也不一样了。”林如海看着他，“你现在是四贝勒亲点的门人，是破了私盐案的关键。你死了，四爷和十三爷不会罢休。”

他伸手，按在安比槐的手背上，触到一片冰凉，“所以，护好你自己，明白吗？”

安比槐的手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很久，他反手握住林如海的手，握得很紧。

“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您护了我一个月。这份恩情，我记着。”

林如海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说怕拖累他。

是妻子贾敏病重的时候。

那时他刚任扬州知府，贾敏随他赴任，水土不服，一病不起。

她握着他的手说：“如海，我怕我拖累你。你还年轻，前程远大……”

他当时说：“别说傻话。”

后来她还是走了，留下一个女儿，如今养在京城岳母家。

林如海猛地抽回手，站起身。

“你歇着吧。”他背过身，“明日开始，我会让福伯每天来禀报案情进展。你身子没好全，先别操心这些。”

“先生……”

“安比槐，”林如海打断他，声音有些硬，“我护你，是因为你把我当做先生，我也把你看成学生，更因为此案关乎朝廷法度。仅此而已。”

说完，他推门出去，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屋里那点暖意。

安比槐坐在榻上，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慢慢蜷起手指，掌心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那之后，林如海真就很少来后院了。

安比槐的饮食汤药照旧安排得仔细，守卫也加了一倍，但林如海本人不再露面。

偶尔在衙门里碰上，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话都不多说一句。

福伯每日来禀报案情，事无巨细，但都是站在门外说，说完就走。

安比槐知道，林如海在躲他。

他起初不解，那日自己握着他的手，并未说了什么越界的话，为什么林如还要躲着他。

十月二十，衙门的请柬递到安比槐手中时，封口的火漆还带着余温。

设宴的是再任的扬州知府车铭，任伯安革职回籍后，这位曾被四爷夺官的知府，终究还是坐回了扬州府的正堂。

四贝勒与十三阿哥已于秋末回京。运河封冻前走的，带走了厚厚三箱案卷，却把最棘手的线头留在了江南。

北销的私盐链斩断了，可南边供给的源头仍隐在雾里，河工款查出了挪用的痕迹，银子的最终去向却成了断线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