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铭这宴，名为饯冬，实为探口风。

可请柬送来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先生今日得空？”林如海踏进房门时，安比槐正支着身子在喝药。

碗沿遮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垂下了睫毛。

林如海没接这话，走到榻边坐下，拿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仔细看了看安比槐的脸色，才开口：“盐道衙门的请柬，你知道了？”

安比槐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韩承提了一句，”他抬眼，“先生不想我去？”

“但车铭这宴，不会太平。”

安比槐的手指停住了。“他们还想动手？”

“未必敢明着来。”林如海看着他，“但若你去……”

“我做饵。”安比槐截断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很稳，“他们若真有心除了我这祸根，这是最好的机会。先生布好网，等他们动。”

林如海袖中的手骤然握紧。“你身子撑不住。”

“撑得住。”安比槐抬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先生这些日子避着我，是怕我涉险，还是觉得我是拖累？”

林如海呼吸一滞。

“我躺在这儿，毒未解，案未破，才是真拖累。”安比槐撑着坐直了些，脸色因用力微微发白，“让我去。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良久，林如海伸手，替他拢了拢滑到肩下的外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腊月二十二，雪停了，天却更冷。

宴席设在瘦西湖边的望春楼，三层楼阁，今夜被盐道衙门整个包下。

楼外湖面结了薄冰，映着楼上灯火，碎金般晃眼。

林如海和安比槐同车前往，车里熏了暖炉，还是冷。

安比槐披着厚氅，脸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苍白。

“冷吗？”林如海问。

“不冷。”安比槐摇头，手指却无意识地蜷在袖中。

林如海从座位下取出个手炉，递过去。安比槐愣了愣，接过：“多谢先生。”

车内又静下来。只听见车轮轧过积雪的咯吱声。

快到望春楼时，安比槐忽然开口：“先生今晚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林如海转头看他，安比槐低着头，手指在手炉上轻轻摩挲。

“会，”林如海说，“你跟着我，别离开我的视线。”

安比槐抬眼，笑了笑：“好。”

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一点微光。林如海心里某处被刺了一下，慌忙别开眼。

望春楼到了。

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已经响起来。车铭亲自在门口迎，见到林如海和安比槐同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堆起笑：“林御史，安同知，快请快请。”

宴设三楼，推开雕花门，暖意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屋里已坐了七八人，除了盐道衙门的官员，还有几个扬州富商，主位空着，留给新任的巡盐道。

林如海扫了一眼，没看见车铭。

“盐道还没到？”他问。

车铭干笑：“快到了，快到了。路上积雪，耽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笑声：“抱歉抱歉，来迟了。”

新盐道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精悍汉子，正是那日在济世堂见过的眉角带疤之人。

另一个却是生面孔，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穿着素色锦袍。

“这位是江宁织造衙门的秦先生。”车铭介绍，“代表甄家来给各位道贺。”

秦先生拱手，笑容温和：“在下秦怀远，久仰林御史大名。”

林如海还礼，目光在那精悍汉子身上停了停。汉子垂着眼，面无表情。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车铭举杯敬酒，说着场面话，几个富商附和，笑声不断。

林如海很少动筷，只偶尔抿口酒，安比槐坐在他身侧，也只安静地听着。

秦怀远忽然开口：“安同知身子可大好了？”

安比槐抬眼：“劳秦先生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秦怀远微笑，“听说安同知此次中毒，是有人蓄意谋害。不知凶手可抓到了？”

这话问得突兀，席间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