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查。”林如海接话,“天网恢恢,总会水落石出。”
“那是自然。”秦怀远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依在下浅见,有些事追得太紧,反易生变。好比这冬日行舟,冰封水面,硬要破冰前行,船易受损。”
胤祥放下酒杯:“秦先生这是话里有话?”
“不敢。”秦怀远拱手,“只是想起一桩旧事。早年江宁有位知府,查案追凶,穷追不舍。结果凶手狗急跳墙,夜里潜入府衙,把他一家老小都……”
他顿了顿,叹口气,“所以啊,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席上彻底静了。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安比槐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林如海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背。
冰凉,全是汗。
“秦先生说得有理。”林如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寂静,“但本官也记得另一桩事。
“早年户部有个主事,贪墨河工款,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后来东窗事发,皇上亲自下旨,抄家问斩,牵连九族。”
他看着秦怀远:“所以啊,有些线不能留,留了,就是祸害。”
秦怀远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瓦上,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从楼下传来。
“怎么回事?”车铭起身。
门被推开,一个盐道衙门的差役慌慌张张进来:“先生,楼下、楼下有人打起来了!”
“什么人敢在此闹事?”车铭拍案而起。
“是、是几个漕帮的人,喝多了酒,冲撞了楼里的客人……”
场面一时混乱。车铭连声告罪,带着人匆匆下楼。
车铭和几个富商也跟了出去。屋里只剩钦差一行人、林如海、安比槐,以及秦怀远和那精悍汉子。
安比槐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确实聚了十几个人,推推搡搡,骂声不断。
“不像偶然闹事。”他回头,“先生,我们也走吧。”
林如海点头,起身。
秦怀远也站起来,笑道:“两位不必惊慌,在下已安排了人护送。”
话音未落,那精悍汉子忽然动了。
他原本站在秦怀远身后,此刻一步上前,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安比槐心口!
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安比槐甚至没来得及躲。
可林如海动了。
在短刃刺出的刹那,他猛地将安比槐往后一拉,自己侧身挡在前面,刀刃擦着他手臂划过,衣袍撕裂,血瞬间涌出来。
“先生!”安比槐惊呼。
四个侍卫立刻拔刀上前,将精悍汉子围住。秦怀远脸色大变:“住手!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安比槐冷笑,“秦先生,你的人当众行刺朝廷命官,你说做什么?”
秦怀远后退一步,强作镇定:“误会,这是误会,阿虎,把刀放下!”
叫阿虎的汉子却置若罔闻,眼睛死死盯着安比槐,又要扑上。两个侍卫挥刀格挡,金铁交鸣。
林如海手臂剧痛,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咬着牙,把安比槐护在身后,一步步往门边退。
秦怀远见状,忽然转身往另一侧的侧门跑。
“拦住他!”安比槐喝道。
一个侍卫追上去,可侧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冲进三个蒙面人,挥刀就砍。侍卫猝不及防,肩上中了一刀。
“有埋伏!”林如海的护卫林九拔剑,“保护两位先生!”
场面彻底乱了,阿虎和三个蒙面人围攻侍卫,刀光剑影,秦怀远趁乱从侧门溜走。
“走!”林如海拉着安比槐往主门冲。
刚到门边,门却从外被推开。车铭带着几个差役冲进来,见到屋内情形,愣在当场。
“车大人,拿下刺客!”安比槐厉声。
车铭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呼喝。
差役们一拥而上,可那几个蒙面人且战且退,竟也从侧门撤走了。
阿虎被砍中大腿,倒地不起,被差役按住。
“追!”林九要带人追出去。
“不必了。”安比槐按住他,“人早跑了。”
他看向车铭,“车大人,今晚这事,你盐道衙门是不是应该给本官个交代。”
车铭嘴角很轻地提了一下,“安同知放心。该查的,本官自会按章程一一查实。”
林如海没听他们说什么,他靠着门框,手臂上的血越流越多,眼前阵阵发黑。
“先生……”安比槐扶着他,声音发颤。
“没事。”林如海强撑着,“先回去。”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
车内,林如海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安比槐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手抖得厉害。
“别慌。”林如海低声,“皮肉伤,不碍事。”
安比槐不说话,只咬着唇,一圈圈缠着布条。
缠好后,他低头看着那团殷红,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林如海的脸。
“先生,”他声音哑得厉害,“您何必……”
林如海抓住他的手,想说什么,却一阵眩晕袭来。
“停车,”他勉强开口,“让我缓一缓。”
车停了,安比槐扶他下车,两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冰凉。
林如海靠着墙,闭眼喘息,手臂疼得钻心,可更乱的是心。
刚才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想,本能地就挡了上去。
就像那一个月里,他本能地守在这人榻前,喂药擦汗,彻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