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同僚之义,不是上官对下属的责任,但是先生对学生的爱护。
更多的,他不敢想。
“先生,”安比槐忽然靠近,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冷吗?”
林如海睁开眼。雪光里,安比槐的脸近在咫尺,眼睛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亮得让人心慌。
他想起妻子贾敏,想起她病中握着他的手,说怕拖累他。
那时他是心疼,现在……
他看着安比槐,心里是另一种慌乱,像踩在薄冰上,一步都不敢动。
“安比槐,”林如海听见自己说,“等此案了结,我会向朝廷举荐你调任别处。”
安比槐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他声音很轻。
“江苏不适合你。”林如海别开眼,“京城,或者江南别的富庶之地,都比这里好。”
“那先生呢?”
“我留在这里。”林如海顿了顿,“我是扬州巡盐御史,还能去哪儿?”
安比槐沉默了,雪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很久,他笑了,又是那种很淡的笑。
“好。”他说,“我听先生的。”
他伸手扶住林如海:“上车吧,雪大了。”
马车重新启动。车里,两人各坐一边,再没说话。
林如海看着窗外飞雪,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贾敏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如海,等我们老了,就回苏州老家,种一院梅花。”
他当时应了:“好。”
后来梅花没种成,人也不在了。
如今他又许了一个诺,送安比槐离开,离开这命不由己的漩涡,这个诺,他得守住。
因为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马车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安比槐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抓住他问个明白。
到底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还是我让你厌烦?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车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雪。
因为林如海的眼神已经告诉他结果。
回衙门的路上,两人再没说话。
安比槐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林如海深夜守在他榻边,林如海替他擦汗,林如海递给他蜜枣,林如海握着他的手说有我在。
难道这些,都只是因为师生?
他不信。
可林如海亲口说了是。
马车停下时,安比槐先下了车,他站在雪地里,等林如海下来。
“先生,”他看着林如海手臂上渗血的布条,“你的伤记得换药。”
林如海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先回房了。”安比槐转身要走,又停住,“先生。”
林如海抬眼看他。
“您说的调任,”安比槐声音很轻,“我听从安排。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您的下属。该做的事,我会做好。不该有的心思我不会再有。”
说完,他转身走进雪里,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林如海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廊檐尽头。
雪越下越大,他抬手,接住几片雪花,触手即化。
像有些东西,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三日前,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出扬州。
又过五日,京城批复到了。
皇上御批:任季安□□民女、替换死囚,邓元芳枉法徇私,图伦升勾结官员倒卖漕粮。
证据确凿,着即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消息传回扬州那天,任伯安正在济世堂后阁与甄应对坐。
信是江宁织造衙门快马送来的,甄应看完,脸色铁青,将信纸拍在桌上。
“三司会审,这是要往死里整。”他咬牙,“图伦升是八旗子弟,邓元芳是地方知县,说拿就拿,皇上这次,是真不留情面。”
任伯安手在抖:“甄大人,那我弟弟……”
“你弟弟?”甄应冷笑,“强占民女,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
他盯着任伯安,“现在该想的,是怎么不让他把你供出来。”
“可私盐的事,当初可是咱三家……”
“私盐的事,咬死了是图伦升和邓元芳干的,你只是被他们蒙骗。”
甄应嘉压低声音,“会馆的账,赶紧抹干净。盐道那边,让车铭也做好准备。万一查过来,就说河工款是正常往来,药材采购是公务所需。”
任伯安擦着汗:“那林如海那边……”
“林如海,”甄应眼神阴鸷,“他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既然他不留余地,那就别怪我们了。”
“甄大人的意思是?”
甄应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任伯安:“去江宁,找织造衙门里的秦管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任伯安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甄字。
“记住,”甄应一字一句,“安比槐不能留,林如海也不用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