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的嘉奖文书是黄绫面,搁在林如海公案上时,边角还沾着驿马急递的尘灰。
他展开,目光掠过那些褒奖的套话,停在最后一句:“着擢为正六品盐课司大使,驻扬州,从属巡盐御史衙门协理盐政。”
堂下,安比槐穿着半新的鸂鶒补服,站得笔直,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只静静等着。
林如海合上文书,推过案面。“皇上给你的恩赏。”
“你清查私盐渠道有功,辅理赈灾事务也得力,这是你应得的。”
安比槐双手接过,指尖在那方朱红的吏部大印上停了一瞬。
“谢皇上隆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如海,“也谢大人提携,下官铭记在心。”
“是你自己挣来的。”林如海端起茶盏僵住,随后低头,刮开浮沫。
“八日后赴任,扬州盐课司的大使,还要赶往下个地方赴任,你的身体要是能承受得住,这两日咱们就启程。”
“下官明白。”
堂上静了片刻,风吹动窗纸,噗噗地响。林如海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硬木,发出清晰的嗒声。
“到了扬州,”他开口,目光落在安比槐官服下摆一道不显眼的褶皱上。
“遇事依章程办,若有难断的,”他停住,改了口,“就呈文上来。”
“是,”安比槐应得干脆,像所有得体的下属那样,躬身,“下官定会依规办事。”
他退后两步,转身。官服袍角划开一道弧,料子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门合上了。
林如海仍坐在案后,他重新展开那份黄绫文书,又看了一遍,从属巡盐御史衙门那几个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李茂。
“大人,”他在门外禀报,“刘大人问,南通这边会馆的案件,是直呈衙门走京城,还是……”
“按规制走。”林如海将黄绫文书收回袖里,顿了顿,又补了句,“若有涉及南通旧案的,加急送一份到扬州。”
“是。”脚步声远去。
林如海起身,走到窗边。院角那株老槐树叶子枯了泰半,风一吹,雪就簌簌地落下。
安比槐正穿过院子,身影在落叶间忽明忽暗。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一次也没回头。
三日后。
窗外天色暗沉,林如海将外袍解了搭在衣架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仆人点灯,烛台举过来时顺口问:“安大人的行李,可打点妥当了?”
仆役一愣:“回大人,安大人那边像是早收拾好了。”
林如海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火苗窜起来,照亮案牍。
他取出一份空白的函套,提笔写下扬州盐课司安大使启,字迹平稳端方。
该交代的章程、该注意的人事、该提防的关窍,一样样列成条目。
写到第七款时,笔尖顿了顿,终究没添上那句珍重。
函套封好火漆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李茂推门闯进来,脸色发青:“大人,牢里出事了,王主事死了。”
林如海手中火漆匙当啷掉在案上。
“说是急症暴毙。”韩承喘着气,“但卑职查验时,在他指甲缝里找到些白色粉末。”
林如海缓缓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韩承压低声音,“安大人接旨之后,不到一盏茶功夫。”
烛火猛地一跳。
林如海看向窗外,夜色浓黑,早已不见那袭远去的官服身影。原来一转身,就已遥不可及。
马车厢里有些闷。安比槐靠在窗边,帘子挑开半幅,风灌进来吹散了暑气,也吹动了他膝上那封刚拆开的信。
信纸很厚,林如海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端严。
从扬州盐课司的职司权责,到衙门里几位老书吏的脾性,再到门衙书吏的几种账目习惯,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