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行墨迹稍淡，写的是：“遇漕盐交割事，可径询通州旧档。若有难决，勿擅专。”

安比槐盯着那勿擅专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信纸边缘起了毛。

车厢另一侧，林如海正闭目养神。车辕轧过碎石，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安比槐手中的信上。“看完了？”

“看完了。”安比槐折起信纸，动作平缓，“谢大人提点。”

“分内之事。”林如海重新阖眼，“你初到扬州，人事生疏。这些旧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马车又颠了一下 安比槐把信纸塞回信封，指尖在封口处停了停。

“大人连盐商宴请时惯用的几种酒都列明了，”他抬眼，嘴角弯起个很浅的弧度，“这般细致，下官受之有愧。”

林如海没睁眼。“宴席上最容易漏话。”

“是。”安比槐点头，“下官定谨记大人教诲，酒过三巡时的话，七分假，三分真。”

他顿了顿，“就像大人这封信，十分周全，却不知有几句是真心要下官听的？”

林如海眼睫动了一下，睁开。车厢里光线暗，他脸上神情看不真切。“字字真心。”

“那下官便更惶恐了。”安比槐将信封收入袖中，动作恭敬，“大人日理万机，还费心为下官筹谋至此。

“去年随四爷改革盐场，下官也是在扬州待了三个月。

“漕运衙门哪位主事是谁的门生，哪个同僚惯爱在关卡上做文章，下官还不至于去了通州一年就望个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林如海，“大人当时就在扬州，应当记得下官报过这些。”

林如海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记得。”

“那大人何必再写？”安比槐将信纸轻轻搁在小几上，“连勿与漕帮争执、盐场巡视必带足人手这种话都写上了。”

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倒像下官是个刚出京的愣头青。”

林如海端起茶盏，递到唇边时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安比槐，目光平稳温润，像秋日里无波的深潭。

“王主事，”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昨夜死在牢里了。”

安比槐笑容一僵。

帘子外扬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帘外，扬州城的灰墙已隐约可见。城门下排着长队，多是运粮的车马。

马车慢下来，已经到城门口。外头传来守兵查验的吆喝声，夹杂着车马嘈杂。

安比槐望着熟悉的街巷，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运河的水汽飘进来。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大人用心良苦。”

“可下官还是没琢磨明白，私盐那条线上该抓的都抓了，邓元芳和图伦升也落了网，王主事这么个小卒子，他们犯得着再脏一回手？”

林如海将茶盏轻轻搁回案几中央，摆得端正。“棋子有棋子的用处，有时候，弃子比活子更能说话。”

“话柄？”安比槐往前倾了倾身子，“人都凉了，还能说什么话柄？”

“说他知道的，别人不想让他说的话。”

林如海抬眼，目光掠过安比槐捏紧信纸的手指。

“也说他不知道，却被人以为他知道的事。”

安比槐眉头皱起来：“大人这话绕得很，赎下官愚钝。”

“你不愚，”林如海微微摇头，“你只是还不习惯，有些人做事，不是为了遮掩已经露出来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窗外的市井喧闹声隐约透进来，“是为了吓阻还想往下挖的手。”

安比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肩膀一松，靠回车厢壁。“得，明白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没什么温度，“这是杀鸡给我这猴看呢。告诉我，再往下碰，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马车缓缓停下。安比槐整了整官服，推门下车。

脚踩实地面时，他回头，朝车厢里躬身一礼：“一路劳顿，大人辛苦。下官这就去衙门报到。”

他迈步走向衙门。身后，马车缓缓调头，驶向巡盐御史衙门的方向。

车厢里，林如海独自坐着。

许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对车夫道：“去巡盐御史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