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汉憨厚地笑了,随即又敛了笑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还有件事……俺们几个老伙计私下琢磨,以前那滤布又贵又不好用,还非得从指定的人手里买。
“俺们记得,好些年前,好像也有人给盐场送过一批好滤布,用了阵子,后来不知怎的又没了,送布的人好像也姓钱。”
安比槐目光一凝:“姓钱?叫什么?长什么样?记得清吗?”
陈老汉努力回忆,摇摇头:“名儿记不清了,只记得都叫他钱管事,看着挺和气,但眼神有点利。那都是康熙二十四五年间的事了,没多久他就没再来过。”
钱管事?又是姓钱,安比槐心思电转,和钱顺、钱贵对上了。“后来那好滤布,怎么没的?”
“说是用完了,官里没再采买,就又用回老的。”
陈老汉道,“俺们当时也觉得怪,那布明明耐用得多,但上头的事,俺们也不敢问。”
安比槐点点头,记在心里,这又是一条细线,虽然模糊,却再次指向了钱姓和盐场物资的蹊跷。
“陈伯,这事我知道了。你们现在用的新滤布,是我另找的可靠渠道,以后也这么办,不走旧例。你们安心用便是。”
陈老汉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有大人您在,俺们心里踏实。”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陈伯,还有事?”安比槐问。
陈老汉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大人,您上回问的那个钱顺,俺们场里,确实有个后生,他好像有个远房表哥,在码头上扛活,听人说,就叫钱顺。但那后生胆子小,从不敢跟人多说家里事。”
“那后生叫什么?现在在哪?”
“叫周大河,今天该他值夜,在盐仓那边守着呢。”
安比槐心下一动:“我知道了,多谢陈伯。”
送走陈老汉,安比槐在灯下静坐了片刻。烛火跳跃,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盐工生活的细微改善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但钱顺这个名字,连同陈老汉提起的旧事,却又像一根冰冷的刺,提醒这他。
他提笔,想给林如海写点什么。
说说盐场的改变,也说说钱顺这条似有似无的线。
但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究只落下盐务新法推行尚顺,灶丁生计略有小补寥寥数字。
其余的疑虑、试探、还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都被他压了回去,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将便笺折好,放在明日待发的公文最上面。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运河的水声,亘古不变地流淌着,映着零星的渔火,明明灭灭。
盐场那边,值夜的灶丁敲响了梆子,声音穿过寂静的夜空,显得有些苍凉。
那个叫周大河的年轻盐工,此刻正抱着梆子,站在盐仓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零星灯火的盐工窝棚,眼神复杂。
他怀里,除了冰冷的梆子,还贴身藏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旧铜钱,钱上模糊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