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看着自家男人被灶火熏得黑红的脸膛,又看看牙牙学语的孙子,眼圈慢慢红了。
“当家的,你说咱铁蛋儿,以后能不能……”
“能!”陈老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安大人说了,事在人为。咱们好好干,多攒点钱。铁蛋儿长大了,不让他再吃这碗烟熏火燎的饭!”
同样早归的,还有住在盐场另一头的年轻盐工阿生。
他怀里揣着刚领的工钱和赏钱,没回家,先拐去了场口那间半塌的土坯房。
屋里药味浓得呛人,他娘躺在床上咳嗽。
“娘,你看。”阿生把布包放在床边,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喜气,“这个月的钱,多了,安大人给的赏钱!”
他娘挣扎着撑起身子,看了看钱,又看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枯瘦的手拉住他:“生儿,这、这安大人,是菩萨转世吗?”
“是不是菩萨俺不知道,”阿生憨憨地笑,“但他是好官!娘,这钱您收好,明儿我就去请镇上的刘郎中来,好好给您瞧瞧病!
“安大人说了,灶上活计顺了,人能喘口气,家里有事也能匀出工夫照应。他还让俺们互相帮衬着,谁家实在难,可以跟管事的说,从那个什么……对了,公积银里先支点应急。”
他娘听着,眼泪淌下来,一个劲儿念叨:“好,好,遇上好人了。”
阿生抹了把脸,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娘,您含着,润润嗓子。等您病好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安大人还说,等盐场出息更好了,兴许能给大伙一起搭个结实点的窝棚,比这破房子强。”
夜色渐浓,盐场边上零零散散的破屋里,许多盏平时舍不得早点亮的油灯,今夜亮得久了些。
灯光下,是数钱时小心翼翼的手,是商量着扯布做新衣、买点荤腥打牙祭的低语,是孩子因为多了一块糖、半块饼而发出的满足笑声。
安比槐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正坐在盐课司的值房里,对着烛光看一份刚送来的禀帖。
是扬州府下辖某县报上来的,关于境内小盐枭滋事的呈文,语焉不详,只请上官示下。
他看得皱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盐场刚有起色,私盐的阴影就如同跗骨之蛆,又从别处冒出来。
这案子,和他正在查的钱顺、福顺号有没有关联?那九爷的黑手,到底伸了多长?
正思忖间,韩承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大人,陈老汉在外面,说想见您,有点事。”
安比槐有些意外:“让他进来。”
陈老汉进来,还是有些拘谨,搓着手,不敢坐。“大人,打扰您歇息了。”
“没事,陈伯,坐下说。”安比槐给他倒了杯水,“灶上还有啥难处?”
“不是难处,是好事。”陈老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雪白晶莹的盐块。
“大人您看,这是按新法子煎出来的盐,成色比官盐铺子里上等的也不差!大伙儿都说,从来没煎出过这么好的盐。”
安比槐拿起一块看了看,又用指尖沾了点尝尝,咸味纯正,没有杂涩。
“好,确实好。陈伯,这是大伙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