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能全信。”安比槐点头,“但他临死前,确实提过九爷。还说九爷近年与褚爷往来甚密。”
“临死前?”褚四海细眼眯了眯,“钱魁……死了?”
“暴毙狱中,”安比槐说,“和通州的王主事一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褚四海不再拨念珠了,只是捏着它,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盯着安比槐,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运河上开始亮起船家的灯火,一点一点,映在他眼里。
“安大使,”褚四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王主事是怎么死的吗?”
“中毒。”
“你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吗?”
“牵机引。”
褚四海笑了,这次笑得很冷。“那你知道,牵机引这名字怎么来的吗?”
安比槐没说话。
“牵机,是古时候一种酷刑。人服了毒,浑身抽搐,手足蜷缩,最后头足相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缩成一团。”
褚四海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毒罕见,知道配方的,全天下不超过三个人。”
他看着安比槐:“你觉得,能弄到这种毒,还敢用在朝廷命官身上的,会是什么人?”
安比槐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褚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褚四海打断他,“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安大使,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何必要往这潭浑水里跳?”
“下官已经跳了,”安比槐说,“从被关进扬州大狱那一刻起,就跳了。”
褚四海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
“今天的酒,就喝到这里吧。”他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客套的笑,“安大使,账目的事,若是还有疑问,可以让下面的人来永昌对账。至于其他的,褚某劝你一句,到此为止。”
他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门口那两个汉子推门进来。
安比槐站起身,拱手:“那下官告辞。”
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褚四海忽然又叫住他。
“安大使。”
安比槐回头。
褚四海站在窗边,背对着运河的灯火,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你是从入扬州大狱那一刻起,就跳进这潭浑水的。”
他的声音飘过来,很轻,“那你怎么不想想,给你害你入狱又下毒的人,为什么没当场杀死你?”
安比槐浑身一僵。
“还有,”褚四海继续说,“上头的人把你从通州调到扬州,是真的栽培你还是把你从一个火坑,推进另一个更大的火坑?”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的喧闹。
安比槐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冷汗,正一点点渗出来。
他一步步下楼,走出春熙楼。
冬日的晚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运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安比槐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光点。
褚四海最后那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为什么没当场毒死他?
康熙调他来扬州,到底是栽培,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转身往回走时,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街对面巷子口,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袍,戴着风帽,脸藏在阴影里。但身形,有点眼熟。
安比槐停住脚步。
那人也停着,似乎在看他,几息之后,转身进了巷子。
安比槐想追上去,脚刚迈出,又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忽然想起盐场那夜,林如海披在他肩上的斗篷,还有那句消散在风里的你自己也当心。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加快脚步朝盐课司衙门走去。
身后,运河上的灯火依旧晃晃悠悠。
而那条巷子里,戴风帽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墙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