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也注意到了,他小心的调整一下姿势,林振便将他手脚上的镣铐托起——试图让他好受点。
“多谢……”他轻微晗首,缓过气后,强压下不适,清晰吐露身份——“我乃姝陵梅氏公子、行六、单名璩,与你父……”
魏嘉神色一顿,引荐的义父姝陵梅氏……是他?!
梅璩顿了一下,斟酌番用字才道:“同为先帝学生,也算同窗之谊……”
他微微抬眸看向林振,眼神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审视与微妙不自在,声音放的很稳才道:“按师门辈份,你该唤我一声,‘小师叔’。”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染上了几分轻快,“我仅长你三……”
“原是小师叔当面!”
梅璩话尚未出口,林振便朗声打断!他动作迅捷无比,双手抱拳,又是一个扎扎实实的深揖大礼!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他抬头,脸上多了几分伪装的纯良恭敬,语气是十足的用力过猛:“小子林振,有眼不识泰山!此厢给师叔见礼了!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师叔海涵!”
那声师叔喊得又响又亮,将梅璩噎得胸口一闷,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结结实实吞了个哑巴亏!
“咳!咳咳咳——!”
梅璩被激的头疼。只得狠狠剜了那师侄一眼,捏着鼻子默认了‘长辈’身份。
‘好个刁滑的小混蛋!’
未等他重整旗鼓,林振已然又是一个深揖!姿态更周全,脸上纯良瞬间褪去,恢复痞气的诚恳笑容,身体刻意前凑,带着刻意的亲近。
他将声音压低,声音还带着惊喜的余韵:“小师叔方才一番教诲,字字如金,振聋发聩!”他话虽如此,但眼神锐利如鹰,直刺梅璩眼底。
“师叔慧眼如炬,想必也瞧出来了,晚辈虽身陷囹圄,家中尚有些微末残余。若能得师叔指点个口子,撬开一丝缝隙……”
林振眼中野心闪烁,语气斩钉截铁道:“晚辈不才,定当全力以赴,搅他个天翻地覆!求小师叔~不吝指教!”他故意把‘指教’拖长音,带着十足撒娇耍赖,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明晃晃的狠劲
梅璩被这连珠炮‘师叔’及那声指教激得头皮发麻,心口突突直跳,一股郁气直冲上来,险些又引发咳喘——恨不得掐死这讨巧卖乖的小混蛋!
但梅璩是个极要面子的,不肯露怯,更不肯失‘长辈’城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强行咳了几下,索性不再兜圈子。
他也懒得场面话粉饰,单刀直入:“林振,”他连名带姓,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令尊奉先,当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尸山血海趟出来的人物,一身肝胆,满腹丘壑!纵是伪帝想动他,也只得捏造‘莫须有’罪名,”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如今他身死蒙冤,”
梅璩话锋一转,锐利目光精准落在沉默旁观的魏嘉身上,“你为他嫡亲血脉,更是爱子!以奉先之深谋远虑,岂会不留后手?岂会将你置于此等绝境而无半分依仗?”他微抬被锁链禁锢的下颌,意有所指,语气笃定:“——想必,总该……留着点翻盘的‘后手’吧?”
语罢,他阖了下眼,调整了呼吸。
林振眼角余光瞥见义兄魏嘉身体瞬间僵硬,心中雪亮——但面上纹丝不动,故意拧眉,十足茫然困惑。他故意拖长调子反问:“啊?师叔?您这话高深莫测,玄机暗藏啊……”
他一脸无辜的望向梅璩,“晚辈愚钝,实在听不懂啊?什么后手?家父走得突然,可没留下什么锦囊妙计……”
他摊了摊手,演得煞有介事。
梅璩苍白嘴角几不可察抽搐一下——‘好小子!跟我装傻充愣?!演上了是吧?!’
梅璩此生最恨被当傻子糊弄,被架成‘师叔’的憋屈和被‘逼供’的郁气一同涌上,心下一转,有了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清冷瞬间褪去,换上极其夸张、痛彻心扉的悲怆!
他克制的仰头,对着虚空,声音拉得又长又凄厉:“奉先……奉先兄——!”
他的回声在阴冷牢房回荡,闻者落泪,令人心酸:“你瞧瞧你这好儿子……他、他……他竟连家中藏着……什么本钱……都懵然无知啊!!”他痛苦地喘息了几下,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林振,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奉先兄……你在天之灵,如何能安?为弟我……我愧对你啊!!”他捶胸顿足,眼眶倒真有点发红。加上大口咳喘,带着让人心颤的力度,真有些凄惨可怜。
这一下,别说林振,连沉稳的魏嘉都看得眼角直跳。他一是担心这位旧识真被林振气出个好歹,二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重重咳一声,没好气瞪了林振一眼,“阿振!够了!”他目光扫过林振,带着提醒,“在家里对着姨娘叔伯们也就罢了!如今师叔不比临川长辈!收起你那套混不吝做派!莫要……”
魏嘉顿了顿,咬着牙根道:“……莫要欺负师叔年轻脸皮薄!身子骨还弱!”
“我……!”林振被这通背刺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难以置信瞪着魏嘉,脸上无辜瞬间垮掉——‘哥!你是哪边的?!’
梅璩将这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心头郁气一扫而空,差点笑出声。他强行压下嘴角,借着整理掩饰,再抬眼时神色舒展,甚至对林振露出一抹揶揄笑意:“呵……”
他轻轻吐气,慢悠悠道:“既如此……那后续诸多事宜,我这个‘脸皮薄’的师叔,可就……”他刻意停顿,目光在林振魏嘉间意味深长一转,“多多仰仗师侄……和这位兄台了~”
林振看着梅璩那你奈我何的浅笑,牙根发痒。他磨磨后槽牙,从牙缝挤出字:“师叔言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眼神锐利如刀,再无玩笑:“但请直言!不知师叔究竟想要什么?或者说,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
梅璩见火候已到,不再绕弯。
他费力用尚能活动手指,极其小心探入心口处贴身衣物最里层,终于缓缓掏出一角布料。那布片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磨损厉害,几块浅深交织的干涸血迹附着其上,不知珍藏了多久。
他抬眼看向林振魏嘉,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深不见底的凝重。
“我要他——”他直指魏嘉,声音极稳的道:“将此信,不惜一切代价,活着带出去,设法交予我那五姐梅钰手中。她见到此物,自有主张。”
梅钰!林振心头剧震!那个十一岁以惊世才华考取女官,御前宴上一篇《河清赋》令先帝拍案叫绝,破格擢为御前撰诏女史,名动天下的天才女子!更是传闻中最后面见先帝的近侍之一!安王篡位后便如人间蒸发——她竟还活着?!
但见对方期待的目光,林振与魏嘉再无半分犹豫:“好!”
见魏嘉极其郑重将布片藏入最贴身之处,梅璩眼中最后波动归于沉寂,只剩孤注一掷的狠绝。声音轻如叹息,却带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隔壁今日……该清一具男尸出去了。”
话音未落——“砰!!!”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梅璩用尽残存所有力气,直直挺身将头颅狠狠撞向污秽斑驳的坚硬墙壁!
林振目瞪口呆:‘疯子!他不要命了?!’
“找死!!!”狱吏暴吼如惊雷炸裂!
几个如狼似虎彪形大汉破门而入,铁钳般粗暴扣住梅璩纤细的手臂脖颈,将他从墙上撕扯下来!为首头目目眦欲裂,抡圆蒲扇般巴掌——“啪!!!”狠狠掴在梅璩脸上!力道之大,让他头猛地甩向一侧,一道刺目鲜红蜿蜒而下。
“咳,咳咳咳咳——!!!”梅璩剧烈蜷缩痉挛,爆发出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咳碎的呛咳!
紧接着——“哇——!”
一大口暗红粘稠,带着细小血块的血,猛地喷溅在肮脏地面!
狱吏们瞬间慌神!那头目面无人色,气急败坏嘶吼:“快!抬出去!找大夫!快啊!!这金疙瘩要是真交代在这儿,上面那位大人非活剥了我们的皮不可!快!!”
电光石火间!
——魏嘉动了!
他借着栅栏屏息发力,一气呵成将隔壁那具尚有余温的男尸拖拽过来!林振在尸体落地瞬间蜷身贴上,调整呼吸,头颈相偎,手臂交叠——冰冷尸骸散发浓重腥味与死亡气息。他强压翻江倒海,在昏暗中伪装成依偎取暖的兄弟。
怒骂声、铁链拖曳声、沉重脚步声……
囚室重归死寂,唯有刺鼻血腥与尸体腐气弥漫。林振紧闭双眼,胸膛维持微弱规律起伏,竭力模仿沉睡或极度疲惫囚徒。
然死寂未久。
一串粗暴咒骂伴随沉重脚步声和钥匙串刺耳哗啦声,由远及近,直扑而来!
林振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脚步声停在隔壁囚室门口。
接着,狱吏们压低声音却清晰的交谈在空旷甬道回响:“操!那金贵主儿今儿抽哪门子疯?好端端撞哪门子墙?”
“嘁,这鬼地方,耗子都比人精神,待着憋屈呗!横竖活腻歪了!”
“憋屈个屁!他在这儿,爷们儿几个也没真难为他。”第三个声音暧昧压低,“毕竟嘛,要我说啊,那张脸,啧啧,比窑子里头牌还勾魂呐!哪个男人不想沾沾荤腥?能舍得他死?不过嘛……”
那声音话锋一转,龌龊揣测道“上头交代‘好好看顾’,保不齐哪天就……”
一阵心照不宣的,下流的低笑响起。
“行了行了,少嚼舌头根子!”似乎是头目声音直直打断道:“赶紧的,把这晦气玩意儿抬走!”
门锁哐当打开。
两个狱吏骂骂咧咧进来,粗暴抓住尸体手臂脚踝,就往外拖。
“哎,等等!”其中一个声音疑惑咕哝道:“妈的,这死沉死沉的……感觉比刚才隔壁那具还重?抬猪崽呢?”
“得了吧!都一个样,还能长不成?别磨蹭!赶紧扔完喝两盅暖暖身子去!这鬼地方,阴气忒重!”
那点疑虑被酒肉渴望压下。两人不再多言,费力将尸体拖出牢门。
铁门再次哐当锁上。
成了!林振迅速将尸体扶到角落,草草将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衣物盖在对方身上。
‘兄弟,对不住了,借你身份一用,若能出去,必为你收敛立碑!’
借着牢狱中幽暗的光线,他瞥见那尸首光洁的额间,赫然点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衬着惨白的肤色,嘴角犹残留着刺目的血迹,看得令人心惊。一双纤长的手,指侧覆着厚厚的茧子——分明是常年执笔的读书人。
见状,林振的思绪柳絮似稍稍飘向远方。但不消片刻,便又重重坠回这冰冷的现实。
他记挂着生死未卜的魏嘉,更牵挂着刚被拖出去不久、生死难料的梅璩。那纤弱的身影撞墙的决绝始终烙印在他脑海,玉碎山倾不外如是,他那样虚弱,浑身是伤,怎么能受得起这样的苦?
那一撞,真的不会……林振不敢深想。
他头一次觉得在这难熬,心上像扎了千百根针,坐立难安。
‘哥……你一定要平安出去!’
‘师叔……你千万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