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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继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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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这磨人的小祖宗!给老子轻点抬!再磕着碰着,上头怪罪下来,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随着重链在地上拖曳的刺耳噪音——一团破麻袋似的身体被丢了进来,正是梅璩。

他此刻的状况更加凄惨——额角胡乱地缠上了裹着药草的布条,身上的镣铐不仅加粗加重,在手脚处铆死了大锁。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条足有婴儿手腕粗、异常沉重的锁链紧紧扣在他腰间特制的、深深勒入皮肉的铁环上,另一头则用巨大的铁楔死死地铆定在牢房中央。

锁链被控制得极短,仅仅能勉强在方圆几步内极其受限地移动,想要大幅度动作根本不可能。

“头儿,按吩咐弄好了。喏,还有这个,”一个狱卒喘着粗气,拿出不知从哪找来的破布条,“裹哪儿?”

“蠢货!裹他够得着的地方!那墙!还有这几根靠近他的栅栏!给我缠严实了,塞紧点!妈的,这小崽子看着风吹就倒,找死倒有股狠劲!别让他再找着机会磕着碰着!”

两个狱吏骂骂咧咧地上前,极其敷衍地将那些东西裹缠在梅璩能够触及的墙壁角落和邻近的几根铁栅栏上。期间不可避免地将布条压在梅璩伤处,他明显抽搐了一下,却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行了行了,裹严实就行。”

头目烦躁地挥手道:“上头他娘的也真是!一面让咱们‘好好照看’,一面又不让这祸害死痛快!啧,这种细皮嫩肉的金疙瘩,关着干啥?不如早早……”

他没说完,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狠狠瞪了手下们一眼:“都给老子把嘴闭紧!看好他!死了残了,唯你们是问!走!”

铁门“哐当”落下,再次锁死。

林振直到确认狱吏走远才从角落的阴影中挪动过去,眼中是翻涌的怒火。

‘妈的!把人当狗拴呢?!’

梅璩现下只有指尖能动,只能刚出生不久的猫崽一样无力地抠着地面。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如深潭寒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林振心中五味杂陈。

他小心翼翼才将瘫软无力的梅璩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有些单薄但还算结实的胸膛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人怎么能轻成这样……硌得慌……’

他低声喃喃,只觉的心疼万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颤抖:“……师叔,撑住。”

“没事……”梅璩挤出一声,便昏死过去。

————

昏沉……

昏沉……

‘怎么这样黑?’——‘莫非,我已经死了?’

这念头一起,便在梅璩脑海中盘桓不去。

梅璩意识模糊地喃喃着:“我怎能……就这样死了呢?”

忽然,他只觉背后极近处,一个幽冷得如鬼魅的声音,顺着他的脊背丝丝缕缕钻进耳中。

“到了此刻,你竟还信自己做的万无一失么?这牢狱里,总该还有你的内应吧?”

‘谁?!’

梅璩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紧!一股比镣铐更冰冷的寒意毒瞬息爬满四肢百骸,令他僵如冻木动弹不得。

“呵……你瞧……”

那声音带着残忍的戏谑:“林奉先,还有陈益叔。因你自持才高,才让他们卷入这风波,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不是的……’

“如今,你又将林奉先的儿子拖入这死局……”

声音陡然贴近,“就不怕……他夜夜来寻你……索你的命么?”

“哦……也许他已经索命成功了呢……”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开,像平地一声惊雷,顿时把梅璩轰的六神无主。

“不!不会的!!”梅璩镇定些神情,咬着自己的下唇强装冷静。

‘至少,我会保住他!’

“我一死,林振必死无疑!他林家,永生永世!”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将话挤出的,“不得翻身!”

“果然啊,”那黑影见此十分满意,带着笑意大笑离去,“你还是那个只会拉人下水的祸根!”

‘……’

“可惜,林奉先己死,你的兄姐,此刻想必已然身陷囹圄!不得翻身!!!”

‘……’

“啊——!”

梅璩浑身一颤,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初融的残雪。眼神涣散失焦,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沉重的镣铐随着他不受控制的战栗而哗啦作响。

“怎么了?!”林振才打点完狱卒,闻声几乎是连滚带爬过去的,沉重的膝行在地面拖出闷响。

顾不上锁链的沉重,他一把将梅璩连同枷锁用力拥入怀中,对方单薄的身躯在他臂弯里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得有多吓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振心头不忍。他收紧手臂,学着娘安抚他的样子,一遍遍、极轻地抚过对方在惊悸中颤抖的脊背,动作笨拙。

“别怕,没事的……”这方天地中,只有林振沉着声音的安抚,与梅璩不大不小的喘息。

“都是假的,都是……”梅璩眼神涣散,只能努力的抓着这个还算结实的臂膀,“梦,都是反的。都是……”

他这话恐怕是自己也不信,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林振。

林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立刻明白了。

“你梦到太子殿下他们?”他没提那几位赫赫有名的名字,只用了最笼统也是梅璩此刻最可能梦见的身份——那些在外面为他搏命、却在他梦中蒙难的亲人。

“你不是都说了?梦是反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声声砸在这昏暗中,“太子殿下何等人物?还有你几位兄长运筹帷幄,你的姐姐更是才冠享城!他们定会无事!定是在想办法!”他用着尊称,却试图传递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见梅璩神色稍微好了些许,林振没有追问,只是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托着枷锁,让他好受些许

“无碍。”梅璩平息了些,声音绵软清冷,好似被梦魇的喘不上气的不是他一样。

他抬眼,深潭般的眸子锐利依旧,“方才,多谢了。”

林振咧嘴一笑:“应该的。”

语罢,他变戏法般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还温着、沾着油星的肉。又摸出一个粗陶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酒气逸出,将霉味压下去了许多。

“托新来的小狱卒弄的,花了点碎银子。小师叔,吃点喝点?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梅璩看着那粗劣的肉和刺鼻的浊酒,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微微就着林振的手,浅浅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

那酒液烧嗓子!瞬间滚过喉咙,直冲肺腑!

梅璩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锁链哗哗作响,惨白如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哎!”林振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酒瓶,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顺气,嘴里懊恼道,“瞧我这猪脑子!该打该打,忘了忘了!小师叔是品茗赏月的文人雅士,哪喝得惯我们这些粗人的浊酒马尿?”

他一边拍着,一边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得多的酒香逸散出来。

“喏,这才是,”林振脸上带着点促狭又讨好的笑,将小锡壶递过去,“托人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点江南清酿,一直给小师叔你温着呢,快压压。”

梅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一看到那小混蛋的神态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好个小混蛋!!!’

要不是被那该死的粗重锁链铐死,他真想立刻、马上掐死这个混账东西!

‘呵!’

他狠狠剜了林振一眼,猛地别过脸去,单薄的背影因为强压怒气剧烈起伏,一个字都不想说。

林振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只觉那点强撑出来的长辈威严被戳破后,露出点少年心性的模样实在有趣——虽然他才打听到些事务,还得仰仗这位小师叔——但还是忍不住想逗逗对方。

他于是清了清嗓子,故意用那种伏低做小、腻死人的腔调,凑上前道:“小师叔?小帅叔~”

回应他的,梅璩压抑着怒火的冷哼,以及又往墙那边使劲挪了一寸的动作——离他远点!

他锲而不舍,厚着脸皮又凑了上去,把梅璩挤的快贴墙上了。正当梅璩忍无可忍,猛地扭头正欲厉声训斥时——

他恰巧开口,“师叔,气归气,事儿还得说——楚州那边要送位质子来。”

‘这下包不气了!’

果然!

梅璩闻之,刚才的生气一瞬间丢了爪哇国——“楚州?相纪?!送子入京?!”

“千真万确!”林振用力点头,眼中精光闪烁,“但上面没想到的是,那小子半路转道,在咱的地界猫着几日后就病了!”

梅璩的身体倏然僵住。他猛得转过身抓住了林振的领子——顾不得身上有伤,痛得倒抽冷气,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这小祖宗,悠着点啊!’

林振立马扶住了要站起来的梅璩,帮对方托着锁链,声音压的很低、很沉,“因为我爹。”

“哥给我递了信——‘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能要了相纪老贼命的玩意儿。君上想要这东西对付老贼,于是以贪墨抄了林家。’但是东西却离奇失踪了。如今,那里怕是已经烧起来了!”

梅璩眼中光芒大亮。

“原来如此——相纪心思一向深沉,送子此举实为待价而沽!那心思,恐怕不甘收敛獠牙。他京都的博弈,远未结束!”

他猛地看向林振,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赏和一丝复杂的释然:“奉先……好一招‘暗度陈仓’!他死的……”

他正要说出口——林振忽瞥见在远处的一处暗的角落,猛的出现一角衣袍!

‘有人!’

几乎是一瞬,林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将他按在自己怀中,一手立马捂住了梅璩的嘴!

梅璩猛地攥紧林振胸前的衣服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他随着林振看去,眼中是一丝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再次撕裂的恨意!

林振沉默了一瞬,这人眼中的恨意太烈太深,让他几乎没有办法忽略。

他顿了一下,安慰的话语伴着清晰的水声一块传入对方耳中。

“如今君上忙着对付老贼,一时也双拳难敌四手,你的长兄等人必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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