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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继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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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狭小的空间中,他们互相贴的极近,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连颤抖的眼睫都看得极为清楚。

良久,“……好。”一丝微弱的声音从林振掌间挤出。

林振悬着的心缓缓落回胸腔——这算是他与梅璩初步建立的理解和同盟?

然而,这只持续到了他松开对方之时。

梅璩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长咳几声,迅速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玉色的肌肤投下阴影,将所有外露的情绪笼在下面,晦暗不明。

他端起林振后来递上的那壶清酿,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帮他稳住了心神。

他放下锡壶,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又是才冠京城的梅家六郎。

他看着林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微微抬头,端好架子才道:“多谢师侄,此事甚好。师侄有大智慧,日后大有可为。”

林振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的“长辈”姿态,尤其是那刻意端着的“甚好”二字,一个没忍住——“噗嗤!”

清晰的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响亮。

梅璩端着长辈架子的脸瞬间一僵,一瞬间又恼了。

林振肩膀抖得厉害。

他捂着嘴,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他凑近梅璩,学着对方之前揶揄自己的腔调,压低了声音:“小师叔,您这‘甚好’,夸得,可真是……嗯,‘矜持端庄’,掷地有声啊?”

‘好个小混蛋!!’

他苍白的指节紧紧的捏住酒壶,若不是这一口酒,他真的要掐死他!

然而,在那汹涌的羞恼之下,一丝极淡、却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悄然滋生——‘这小……这人是混、是痞、但也是真的机灵、兼又有几分胆色,形似顽石,然暗藏美玉,或可雕琢。’

况且……梅璩的目光扫过那温热的肉食、特意温好的清酿。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这诏狱之中将上下打点得如此妥帖。还能套出‘楚州质子’这般紧要且隐秘的消息。此子心思之活络、处事之圆融、待人接物之能力,绝非等闲。绝非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而是心思明亮、一点即透的机灵人。

梅璩心神一动,已然有了些想法。

————

林振见梅璩微微愣神,以为是自己太过了些。他正思考怎么赔礼——见梅璩发丝散乱,额布歪斜,便有了主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半旧光滑的木梳——也是用那点碎银一并换来的。

“小师叔,”林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你的头发乱了,我帮你梳梳?”

梅璩微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君子正衣冠,这一通折腾下来,他鬓发散乱,合该整理整理。

林振轻挪到梅璩身后,避开锁链,动作轻柔解开束发。

刹那间,梅璩青丝三千顺着他带茧的手滑至对方瘦削的肩头。

林振呼吸一窒——‘这感觉……真熟悉,是在哪见过?’

林振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小心缓慢地梳理着对方打结的长发、最后用布条在脑后一束。

终于,那张清绝面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流,——虽然狼狈,却不再那么支离破碎。

‘这才像话嘛,好看。’

“好了,小师叔。”林振的声音如释重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梅璩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林振额角那块新鲜刺目的青紫淤痕与干涸的血线,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你的额头……”梅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离我近些,俯下来些。”他微微动了动被沉重锁链束缚的手臂,声音低弱,“这太沉了,我够不到你。”

林振依言小心地将梅璩身上的锁链调整妥帖,这才顺从地俯下身子,将那片伤痕毫无保留地送到了梅璩苍白而微凉的指尖附近。

“嗤啦——”

“嗤啦——”

梅璩费力地侧过头,用牙齿狠狠撕扯下自己左袖内里几块相对干净的布条。

他动作缓慢却异常专注,用还能活动一二的右手。将布条一圈、一圈,轻柔而稳定地缠绕在林振的额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仪式。

林振感受着额上布料轻柔的包裹,感受着此人为他包扎时指尖偶尔擦过的微凉,不由咧嘴一笑:“承蒙公子厚爱,这般一包扎,倒显得我像是得了什么功名的状元郎,在这腌臜地方也体面起来了!”

‘……这混小子!’

“噗……”梅璩终是没忍住,一声短促的轻笑逸出苍白的唇瓣。

这一笑,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蕴藏的潋滟春光,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死寂阴霾,映得这昏暗污浊的牢房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林振一时看得有些发怔。

“……呆子。”梅璩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腕间镣铐轻响。抬手便是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弹在他额角未伤处。

见林振吃痛回神又带点赧然,他索性敛了残余笑意,端坐起来,正了正神色,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师长模样:“林振。”

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越而郑重。

林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小师叔?”

梅璩拿起那壶林振给他的、还剩小半的清酿,又拿起那个林振喝过的粗陶瓶,将酒壶中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陶瓶之中,直至注满。

月光下,清亮的酒水在粗陶瓶中微微荡漾。他将那注满清酒的粗陶瓶,双手捧起,递向林振。

“你以清酒赠我,暖我肺腑,慰我心魂;又以礼待我,为我梳发,正我衣冠。”

梅璩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响起,他缓了缓神情,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情,梅璩感念。我身无长物,唯腹中些许经纬之术,或可传承。”

“今日,我欲收你为徒,授你纵横捭阖之道。”

他目光灼灼,直视林振的双眼,“你如今身陷囹圄,各方势力波谲云诡,盘根错节。若看不透、辨不清,便只能任人摆布。正如你有意喊冤,却不知门路。”

“终有一日,恐将化作他人手中的弃子。”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然,奉先兄的血仇,岂能就此沉冤?!”

他顿了顿,终是用上了自己最正式的名号——“我梅问熹在此立约!你唤我一声‘先生’,我必护你周全,授你诗书经纬、处世机杼。更要将这天下脉络、争斗的弯绕、算计谋略,尽数剖析于你!”

“我要教你如何在这险境中周旋,如何借势而起,如何洞悉那些阴谋算计!”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镣铐,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句砸在这昏沉的诏狱间,像是要为眼前这少年破开天光。

“待你学成之日,眼前这重重迷雾自会消散。届时,你便知仇家何在,陷阱何在,生路何在。更知——该如何步步为营,为你父亲林奉先,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他终是咳嗽了几下才缓了些:“如何?”最后一句问话,带着千斤重担托付的郑重,也带着一丝探寻。

“先生……”林振喉头滚动,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随波逐流?沦为弃子?

‘不!我要活着!要看清!要复仇!’

短暂的怔忡后,他立刻撩袍跪下,接过了那壶酒。

他无半分犹豫,同对方的话语一起砸在这方昏沉,“求先生教我!”

梅璩目光微顿。

那声先生沉甸甸地落下,仿佛在他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是责任,是慰藉,亦是黑暗中抓住的一线微光。

“好。”他应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微微笑道——“先生教你。”

他的目光落在林振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眼神深邃。

他略略沉吟,才缓缓开口:“既入我师门之下,自当有字,我今日便为你草拟一字。”

他顿了顿,似是透过天光,看到了无形的天道。

“《易》云:‘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晦者,韬光养晦,隐忍待时;继者,承前启后,薪火相传。”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振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深切的期许:“身处晦暗,当知蛰伏,心向光明,不忘继往,处晦观明,守静制动。此二字合为‘继晦’,既是你当下之境遇,亦是你未来之担当。林振,林继晦——你,可愿承此字?”

不再是商量的“如何”,而是直指核心的叩问——“可愿承此字?”

林继晦,你可愿?你可愿承此字?

林振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激荡,滚烫而沉重。

他迎着梅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眼神中的灼亮,比方才更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继晦’二字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期许一同刻入骨髓。

然后,他膝行后退几步,又是一个深沉的大礼——他斩钉截铁地回应道:“学生林振,承先生赐字——继晦!此生此身,定不负‘继晦’之志!!”

二人对月举壶,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只剩酒香回荡在房内,礼成!

“林继晦,”梅璩松了一口气,突觉得突然一股巨大的疲累涌入了四肢百骸,便知又是旧疾发了。

但他还是咬着牙攥着对方的衣袖道“陈益叔……因为我才……”

但终究是没说完,他本就瘦骨嶙峋,寻死觅活又耗费大量气力,加上旧疾,方才紧绷的弦一松,心气直降,只来得及挤出剩余几句气音,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

‘先生!陈益叔是谁啊?!’

‘您先别睡!说清楚啊!’

————

昏暗的诏狱内,林振方才哭诉完自己胡编的一套的说辞,现下已拿着几卷破布将那男尸裹了。

‘跟老刘头学的手艺,没想到在这鬼地方用上了。’

两个狱卒打着哈欠,靠在门边,其中一个手里还掂量着几块碎银,脸上带着点酒足饭饱后的懒散。

“张头儿,李哥,辛苦了,”林振直起身,脸上挂着点泪痕,堆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又将几块碎银子往对方手里塞了塞,“这是点小意思,给哥几个打吃酒暖暖身子。这是我结义兄长,也不知招了什么大人物,冤死在这儿也没个家里人收尸。劳烦几位哥抬的时候手脚轻些,别让野狗糟蹋就成。”

“行了行了,林小子,算你小子会来事。”掂银子的狱卒咧嘴一笑,把银子揣进怀里,“哥几个也是看你顺眼,抬走抬走,早埋早清净!”两人骂骂咧咧地上前,动作还算利落地将那尸体抬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牢门重新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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