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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梅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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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蕊猛地转身,再不敢看榻上生死不知的梅钰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茗香苑外冲去!

她像一只受惊的鹿,慌不择路地在熟悉的府邸小径上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身后隐约传来怒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能走大路!会被抓住!

凭着本能,她一头扎进了西苑后方那片少有人至荒废许久的竹园。

枯黄的竹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碎响,尖锐的枯枝划破了她的衣袖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全然不顾,只求能消失在茂密杂乱的竹影深处。

就在她脚步越来越沉重时——“唔!”

她猛地撞进了一个带着尘土和汗味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捂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叫声,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迅速拖进了旁边一丛更加茂密的、缠绕着枯萎藤蔓的乱竹之后。

“别出声!是我!”一个刻意压得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金蕊惊魂未定。泪眼朦胧中,她借着竹叶缝隙透下的微光,看清了那张沾着尘土、却目光如炬、轮廓刚毅的脸——正是曾随林统领参加六公子的生辰宴、后来不知下落的魏公子。

五娘子曾私下提过,此人是林统领义子,更是可靠的燕山卫!

“魏…魏公子?!”

金蕊一时害怕恐惧一并涌了上来,她死死抓住魏嘉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快!快去救娘子!他要杀了娘子!”

她语无伦次。魏嘉却瞬间明白了情况,他从牢狱脱身后便趁夜找了燕山卫旧部。已经在此潜伏多时,就是在等待机会。

“蕊君,冷静!”魏嘉与她算是旧识,此刻见她如惊弓之鸟,便放低声音安慰道,“玄瑾姑娘现在如何?那位还在她身边吗?”魏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金蕊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快速道:“我跑出来时,娘子昏过去了。他好像被我的闯入惊了一下,松了点手,但他的人肯定在追我!”

魏嘉眼神一凛——‘现在不能冲去救人。’

如今整个茗香菀聚集了伪帝一脉的人,他冲进去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害了她。

他当机立断,从怀中贴身之处极其珍重地掏出一角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磨损、隐约透着暗褐血迹的布片。

“蕊君!这是六公子用命换来的、亲笔写的血书!”

魏嘉将布片迅速塞进金蕊冰凉颤抖的手中,眼神灼灼地盯着她:“我冒险潜入此,就是为了将此物交到玄瑾姑娘手上!六公子说她看了自会明白该如何做。这是救她,也是救六公子唯一的希望!你必须立刻、马上、想办法将此物安全地交还给她。绝不能落入伪帝之流手上,明白吗?!”

金蕊低头看着手中那带着六公子体温和血迹的布片,只觉得重逾千斤!

她猛地将血书塞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中,用力点头:“我明白!放心,我一定把这送到娘子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魏嘉:“魏公子,你快走!这里太危险了!”

金蕊记得后厨角门附近守卫换岗的间隙,或许能绕回去。想到这,她不再犹豫。如同灵巧的狸猫,借着竹林的掩护,朝着茗香苑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折返回去。

魏嘉看着金蕊消失的背影,眼神凝重。

他迅速抹去两人停留的痕迹,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竹影与暮色之中。

————

赵昫很久没有想起之前的事了。近来的诸事令他心如焚火,倒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上林苑春猎。

草长莺飞之际,旌旗猎猎之时。

大靖尚骑射,世家子弟贵女皆着各色骑装,鲜衣怒马。

本该是场喧腾的盛会。此刻,时仍是安王的赵昫及他的属臣温涟的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一幕上。

梅钰,他心尖上的人,他刚刚私下互许终身、约定共谋大业的心上人。

她此时及笈不久。一身妃色骑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乌发高束,更衬得雪肤玉貌,凤眼流转间顾盼生辉。

她轻盈地翻身下马,足尖点地,姿态如同林中鹿。而那匹让她驾驭得如此驯服的,竟是时因直破北戎的新秀姚召那匹出了名桀骜不驯、曾踢伤过数位试图驯服它的贵胄的‘烈鸿’!

姚召就站在马旁。

他只一身半旧玄色骑装,常年握刀的手骨节皆生着与年岁不符的老茧。至脸颊到眉骨的旧疤浅到看不出,生的坚毅。

此刻那位‘不败将军’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梅钰的手肘,待她站稳便立刻松开。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却又透着一股笨拙的珍视。

“姚将军的爱骑果真名不虚传!”梅钰仰头看他,如桃夭灼灼,刺得他眼睛生疼。

姚召的脸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声音都有些发紧:“梅家娘子过奖了。烈鸿性子野,是娘子骑术好……”他目光不敢直视梅钰,只盯着地面看马儿的蹄子刨地。

“噗嗤……”梅钰看着他红透的脸,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银铃。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带着点促狭,“姚将军这般害羞,倒不像统领千军的将军了。”

‘那莽子也配?!’

‘她怎可对旁人如此笑?!’

滚油一样的醋意泼进了赵昫的心底!两人几乎同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岂有此理!”赵昫再也按捺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时任太子少傅的梅琮走去。温涟紧随其后,脸色铁青如寒霜。

“永琅兄!”赵昫声音带着压抑,几乎维持不了皇子仪态,“你且看看!那姚召是何等样人?粗鄙武夫,不通文墨,举止无状!竟敢……竟敢如此接近玄瑾!这莽子必然是盯上了梅氏,想擎龙附凤!”

“玄瑾她……她怎能……”

他身旁温涟也忙用更‘理智’的方式补上了他的话:“永琅兄,玄瑾乃姝陵梅氏明珠,才情冠绝京都。姚召或许勇武,然门第、才学、性情,哪一点堪配?与其厮混,置玄瑾于何地?恐非良配啊!”

梅琮身处众人之首,着锦袍并羽纱,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看到妹妹与姚召交谈的场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随即展颜,语气带着安抚道:“暄郎,稍安勿躁。”

话落,他向温涟微微颔首,却并未接下他的话。而是向赵昫徐徐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沉稳。

“玄瑾性子疏阔,与同僚交际,偶有失度,琮自会提醒。然姚将军乃朝廷新贵,陛下信重,玄瑾乃陛下近臣,自当亲近,些许接触,未必便有深意。事关终身,琮会亲自问明。若姚将军言行确有不当,琮身为长兄,当……”

他话未说完。

“永琅!”一个清越明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时赵昕才当上太子,正是人生得意之际。一身玄缎骑装,策马而来,身姿矫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但他眉心微蹙,似是有心事。

他目光在面色不善的安王和温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梅琮身上,笑容灿烂:“跟他们磨叽什么?大好春光,闷在此处岂不辜负?走!孤新得了一匹西域良驹,正愁无人同试!”

说着,竟不等梅琮回答。他一勒缰绳靠近,俯身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梅琮的腰,微一用力,竟是将他带上马同乘!

“殿下!”梅琮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坐稳了!”赵昕朗声一笑,胸膛贴着梅琮的后背,气息拂过他耳畔。

梅琮无奈地低声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孤的规矩就是规矩!”

赵昕意气风发,对脸色更加难看的安王和温涟视若无睹,一夹马腹,“驾!”

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只留下梅琮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徒留原地的赵昫指节捏得发白。

温涟轻按他紧绷的手臂道:“暄兄稍安。京城谁人不知,玄瑾是当年先帝亲自为您择定的佳妇,陛下身为长兄,岂有强拆之理?”

但他心中不安,又辗转求到太后面前。

太后素来疼爱他和梅钰。听他痛陈姚召粗鄙不堪,门第低微,配不上梅氏明珠,更会玷污皂家体面。太后起初亦皱眉,显是听进了几分。

然而,太后看到被唤来问话的姚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他颈间一枚不起眼的旧玉锁时,脸色骤变!一番急切询问与验证后,太后竟潸然泪下——姚召竟是她失散多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亲甥孙!

“好孩子!苦了你了!”太后拉着姚召的手,心疼不已,对安王的“控诉”瞬间抛诸脑后。

得知姚召早早心仪梅钰,太后更是大喜过望:“好!好!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哀家着再般配不过了!哀家亲自为你们赐婚!风风光光地办!”

圣上闻听,亦是抚掌称善,乐见其成。

一则全太后心愿,二则拉拢新锐将星,三则,或许也乐见他吃瘪。

于是,姚召与梅钰的婚事,就这样被太后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此事,至今扎在他的心头。

如今,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了——哪怕是具行尸走肉。

她本就该属于自己。

从他的阿父与她的阿祖(祖父)许下约定的那一刻起,从他与她一同长于长青宫的那十年时,从她亲口答应了他的求婚那一刻,就应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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