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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维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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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愁涧劫杀当日卯时三刻。

未央宫前殿内,金碧辉煌,龙涎袅袅。

然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猜忌充斥着整个朝堂,如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御座上的赵昫端坐如山,面沉似水。连日焦灼未曾安寝的痕迹刻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却未能掩去那双深邃眼眸中沉淀的丘壑。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仿佛能穿透所有冠冕堂皇,直抵人心。

丞相理益垂手侍立阶下,己经老迈的脸上遍布丘壑,神色浑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看似恭敬,身形却隐隐透着一股不愿屈服的僵直,与龙椅上的身影形成无声的对峙。

他身后的温涟身形似鹤,腰束玉带,冠加二粱进贤冠。身姿挺拔,面容若秋色,极具风流。

他被隐在理益被拉得很长的阴影下,愈发不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掌控一切的冰冷弧度。他像是丞相的影子,又像是悬在丞相头顶的利刃。

阶下群臣皆屏息静言。今日朝议的核心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楚州质子相均的‘’病。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执笏颤巍巍出班,声线带哭,“相二公子病势愈加沉重,太医令束手,民间良医亦……亦无良策…”

“相纪将军日日思子,一连三封驰奏,字字椎心,全念二公子……老臣昧死恳请陛下,再遣医者,广求良药!”

“若……若二公子真有不测,恐楚州百万军民之心……离矣!”此言一出,几位日常便与楚州往来甚密的官员也纷纷执笏应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忧心忡忡的议论。

赵昫听着这熟悉的哭腔与施压,面上古井无波,只有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冰冷的鎏金龙头。那细微的“笃笃”声,在渐渐升高的嘈杂中几不可闻,却让近前的理益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赵昫的目光掠过理益为首的老臣,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当议论声渐趋失控时,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够了。”

冰冷的两个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刀子似的精准地扫过阶下每一个出声附和的人,最终落回那老臣身上:“朕,还要怎样救他?天下良药偏方、四方名医,朕何曾吝啬?他相纪将军……”

赵昫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是要朕剜心取血么?还是觉得,他儿子的命,足以让朕……让这大靖的江山俯首?”

阶下群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赵昫的目光最终落回理益身上,带着无声的质询——这是你的棋,你打算如何下?

理益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他眼皮不禁跳了跳,趋前一步,声音沙哑低沉:“陛下息怒。相纪此举必是蓄谋已久,若真有不测,恐诸藩侧目,国本动摇。”

“以臣看,楚州乃心腹之疾不假,然不宜亟除。当务之急,一者,诏狱所囚者,须速决;二者,当加固临川三陵障塞,与平昭烽堠相望,连点成线,以备羌狄。”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狠厉,“梅氏今假清君侧之名,所恃者,唯那‘玉笔’者手中伪诏。然‘玉笔’已易,梅氏女更是殁于昨日,何来诏书?”

“此实逆案,‘玉笔’乃先帝亲信,纵己是殁了,也不得如此污蔑!明远,‘玉笔’与汝交情甚好。此事,便劳汝悉心勘之。”

赵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片刻后,赵昫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丞相老成谋国,所言在理。”他肯定了理益的框架,目光转向温涟。

“明远,”赵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案干系重大,非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者不能胜任。丞相既荐你,望汝勿负朕望,亦不负……丞相所托。”

他刻意在“丞相所托”四字上稍作停顿,目光在温涟和理益之间若有似无地扫过,留下无尽的弦外之音。

温涟闻言优雅地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臣谨奉诏。必竭股肱之力,以报陛下、丞相厚望。”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如毒蛇般扫过殿内,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力,如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就在这剑拔弩张、暗流汹涌之际,殿门处传来轻微步履声。

中常侍引一人垂首趋步入殿。

其人着旧袍,然腰间悬兰绶,身形清瘦,步履沉静,于满殿金紫中,几不显形。

然当其随中常侍依柱侧立于御座旁,微抬其目——温涟嘴角那缕冰冷笑意亦霎时僵冻,连始终垂眸的理益,亦遽然仰首。

但见那年轻官员光洁额间,一点胭脂痣。细如浮尘,于煌煌烛火映照下殷如血,其形其位,竟与数月前深陷诏狱之侍诏陈循额上那痣,别无二致!

刹那间,殿中诸人只觉的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顾询却似浑未觉察那数道钉凿于额间的锐芒与殿内涌动的惊疑,他低眉敛目,沉静侍于中常侍后影中,静聆上方关于借临川伐北的激辩,默然若渊中石。

其眉宇间一点疏离悲悯,低垂睫羽之下,眸光却邃若九幽寒潭。

见事情迟迟不得进展,赵昫只觉额角直跳,便挥手示意群臣退下。

侍立御侧的中常侍孙良,见机微动。

其身后腰悬兰绶、身形清瘦的官员疾步出班,执笏躬身:“臣顾维垣,启奏陛下。诸公所言,皆为社稷劳心。然近日京畿生乱,臣奉命检视诏狱,得见一无名男尸。经考校勘验,已有所获。”

他声音清朗平和,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尸身显系利刃自绝,干脆利落。虽着囚服,观其骨相指节,绝非武夫,乃常年执笔之文士。其额间一点细米胭脂痣,与臣……”

他微微一顿,便坦然道,“略似,或为臣之同门,臣在其贴身暗袋内,寻得此物。”

说罢,他便从袖中呈上一枚青石章印,上刻小篆‘衡山听雨’。

印章一出,满堂皆惊。

白项慌忙执笏出班道:“陛下,顾君所言,尚为一面之词,岂可轻信!?”

理益紧逼不放,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此印形制,分明是太师之侄,其师‘听雨’之遗物。难道狱中死人,竟能生生长出腿来,无声无息走出诏狱不成……”

温涟眼中寒光涌动,死死盯住顾询,“顾君少时亦在致格精舍求学?未知顾君可曾识得‘玉笔’?”

顾询神色不变,坦然回望:“廷尉所言差矣。臣少时师从禹南精舍,后亦曾于致格精舍承教,故与‘玉笔’并‘听雨’先生,有过数面之雅。”

“然,君子之交淡如水,臣入仕,只为社稷黎民。‘听雨’先生一代大儒,无故殒命诏狱,若此事传扬,天下贤士必为之寒心,有损陛下圣德之清名!臣冒死进言:其一,当暗查先生死因,秘而不宣,以安人心;其二,楚州之事,当以‘抚’为先。其三,临川与京唇齿相依,关联之人,当赦不当惩!窃以为,可遣一德高望重之臣,携太医药石亲赴临川慰视,以示陛下隆恩,安相纪悬望之心,解迫在眉睫之危!至于所需钱粮……或可先允其部分,余者缓图补给,总胜似逼反军统藩王,酿生滔天大祸!”

听着殿下争论喧嚣如沸,赵昫端坐御座,面上波澜不惊,但额角阵阵抽痛。

激进之言如烈火烹油,徒惹祸端;保守之态如朽木难雕,令人扼腕;而掌度支、戎政之臣那老调重弹的哭穷,更是聒噪得紧。顾询条理清晰让他眉头稍松,然而其与‘玉笔’的旧时渊源又使他疑云暗生。

就在殿内声浪即将攀至顶峰之际,他猛地出声,“够了!”

殿内瞬间寂若寒蝉。

“质子相均,不可诛,亦不可慢待。丞相,依顾卿所奏。汝亲自遴选得力之人,即刻启程前赴临川。携太医令及宫中珍药,务须礼数周全,彰显天朝恩威。掌度支者——”

他目光转向那批哭穷的官员,锐利如刀,“休要再言难处!军情如火,容不得尔等推诿。倾尽府库,拆东补西,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批足额粮饷解赴边关!若延误军机,尔等当知后果!”

“温明远!”

温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三日之内,玉笔之事,必须办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无论你需动用何等手段,惊扰何人先灵——朕只要结果,要一个天下人无可指摘的‘体面’!更有白太师之侄究竟与梅氏有何等勾连,给朕一一查明!还有那林奉先之子……”

他声音如刀,“给朕严加看管。更要择能用于临川之辈,以备不时,倘再生一丝一毫事端——诸公便提着自己项上人头,来与朕分说!”

“都——退下!”

————

未央宫的雷霆之怒,瞬间涌入阴森污秽的诏狱深处。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上头震怒了!搜!给老子把每个耗子洞都翻个底朝天!看看还有没有藏着掖着的‘惊喜’!”

狱吏头目张魁的咆哮在甬道里炸响,带着惊惶与迁怒。

一个大人物下落不明,还牵扯到诏狱“内应”,这篓子捅破了天去!

他必须找点“功劳”来堵住上面的嘴,否则下一个被拖去喂野狗的,可就是他自己了。

沉重的脚步声、拖曳声、呵斥声混杂着压抑的呻吟。一队队如狼似虎的狱卒挨个牢房踹门、搜查,翻找着任何可疑的痕迹,气氛绷紧如弦。

林振所在的囚室内,梅璩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动。

‘这动静……绝非寻常查监!是冲阿姐之事来的?还是……’他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额角裹着林振新撕下、并仔细敷上白瞿所赠金疮药的布条。身体极度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钝痛,沉重无比。

林振立刻挪到他身边,用自己尚算宽厚结实的肩背挡住了外面投来的窥探目光,又拍了拍他以示安抚——“先生,莫惊,像是上头来人,例行找茬罢了。”

林振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盯着牢门外晃动的火光和人影,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是了,梅夫人成功脱身,彻底激怒了那边。这是要掘地三尺找出任何可能的同党或线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较量,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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