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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维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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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隔壁囚室停下,传来狱卒更粗暴的翻找、呵斥和囚犯短促的惨叫。

‘不妙!马上就到我们!那几根沾了血的……’

林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飞速盘算应对之策。就在这时,“哐当”一声,他们这间的牢门被狠狠踹开!

“都给老子滚起来!贴墙站好!”两个满脸横肉的狱卒闯了进来,目光如利刀子般扫过角落里的两人,尤其在梅璩身上那骇人的重枷锁链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位“金贵主儿”虽然看快咽气了,但上面交代过不能真弄死。

‘嗯?是他们?有了!’

林振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半扶半抱着梅璩,极其缓慢、艰难地靠墙站起,刻意让锁链发出更大的哗啦声响,显得更加沉重。梅璩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晕厥。

林振的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挤出一个带着痞气讨好笑容,对着领头的狱卒道:“王哥,李哥,辛苦辛苦!这天杀的鬼去处,连累两位哥哥也跟着受罪!”

他语气熟稔,仿佛与对方是旧相识,但细听之下,那“哥”字叫得虽亲热,却并无底层胥史那种浑然天成的油滑,反而透着一丝古怪。

那姓王的狱卒一愣,借着火把光仔细打量了林振的脸。这张脸虽沾着污垢,带些憔悴,但眉宇开阔,鼻梁挺直,那股子即便落难也难以完全磨灭的英气和隐约的贵气还在,尤其是此刻刻意流露出的那种“自己人”的亲热劲儿,让他有点恍惚。

他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把那具东西抬走,这小子好像还请他们几个值夜班的喝过酒,虽然只是最劣的烧刀子,配着几粒盐水煮的豆子,但在这种地方,能弄到点酒打点,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和“懂规矩”的表现。

‘这小子倒是个会来事的。比那些就知道哭嚎或者硬顶的强多了。他边上那个……啧,看来是真不行了。’

“是你小子啊……”王狱卒语气稍缓,但还是板着脸,用刀鞘随意拨了拨地上的茅草,“例行查检,都老实点!有没有看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或者……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哎哟我的王哥!”林振立刻叫屈,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痞气,“您看看这儿,一个风吹就化的,我连话都不敢大声点,生怕一不小心就晕过去了。”他边说边状似无奈地用手臂更紧地环住了梅璩的腰身,动作间流露出的,是亲昵与旖旎。

只见囚衣之下,那腰肢触感清瘦得惊人,几乎不盈一握,透出一种病态的脆弱。

‘这小兔崽子……’

梅璩配合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闷哼,眉头紧蹙。他抓着林振的衣领,极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嗔怒,然后整张脸埋进了林振怀中。

王狱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看到林振小心环着梅璩纤腰的手,以及梅璩天仙似的脸,再联想到林振之前花钱打点似乎也是为了这个将死的同监……

有道是楚渚一带百年前,似有公候好士细腰,故公侯之士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

公侯大喜之,同卧并起。

后高祖再复山河,有楚士与上相爱,上盛赞其腰纤似竹,故有楚腰一说。

后又有太宗与梅氏先祖定襄公情深,共创盛世,开海疆,拓土攘夷。

故后世之人称为高祖遗风,君侯臣士皆效仿也,高门大户,谁身边少了楚腰纤纤?

而梅璩所在的姝陵梅氏,正是百年前梅氏先祖辅佐太宗勤王靖难,定都宸极后,太宗亲封其楚渚一带,位列公侯。自此梅氏国同休,与皇室百年交好,世代君王以士礼聘之,常同居卧起,同食同乘,代代如此,故有——鼎盛到子孙,朱梅当首门。

这人貌似就是楚渚一带的……

‘呵,原来如此。’

他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紧绷,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探究和暧昧了然的神色。

‘这些贵人,上至天家,下至高门,一个个玩起来命都不要了。’

‘我说怎么这么上心,又是花钱又是伺候的。长成这样,也难怪这姓林的小子肯下血本,都快死了还……不过这倒是说得通了。也好,这种私密丑事捏在手里,量他们也不敢耍花样。’

“至于动静?”林振继续抱怨,表情真诚无比,“除了隔壁那该死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得人脑仁翁翁作响!吵得整晚睡不着,哪还能听到什么别的动静?至于人……除了每日几位哥哥赏脸送饭,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哥哥们要是不信,尽管搜,要是能搜出第三个活物来,弟弟我跟他姓!”他眼神坦荡,带着点狡黠和长期被关押的无聊烦躁,仿佛真的被那滴水声折磨得不轻。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用脚将角落里几根散乱的、沾着可疑污渍的茅草往更暗处踢了踢,动作流畅,仿佛只是随意归置一下。

王狱卒的目光在林振脸上和他脚边扫过,没发现什么异常。这小子虽有点来头,但看他这做派,倒挺上道,不像那些酸腐文人死硬。而且他说的也是实情,这间牢房位置偏,关的又是这种“要紧人物”,确实少有人来。而这地方,冤死鬼多了去了,谁管得了那么多——那点污渍谁说得清是哪天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俩人一个快死了,一个看着还算识相,不像有胆子藏人的。赶紧查完去下一间,这鬼地方晦气!

“行了行了,少跟老子在这叫屈!”王狱卒不耐烦地挥挥手,又象征性地用刀鞘捅了捅墙角的草堆,没发现什么。最后瞪了气息奄奄的梅璩一眼,“看紧他!要是再出幺蛾子,老子揭了你的皮!”说完,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转向下一个牢房。

牢门再次“哐当”锁上。

沉重的脚步声渐远。

林振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他小心地将几乎己是脱力的梅璩扶回角落的破草席上躺好,动作轻柔。

“继晦……”梅璩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探究和更深沉的赞许,“……你何时……”

他虽在病中,但也习武练艺,五感敏锐,林振刚才与狱卒的应对,那几分圆滑,恰到好处的示弱与熟稔,绝非临时起意。

林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不羁,虽然有点痞气又隐隐透出世家子弟骨子里的某种傲气,混杂成一种独特的、令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他压低声音:“先生见笑了。家严生前常说,欲成大事,需通人情,达世故’。学生又曾短暂的行过几日侠事,通了些江湖事意,这诏狱,大小不也是个江湖?学生不过是用了点江湖的‘贺万钱’,提前请那几位管事的‘义兄’喝了顿薄酒,诉了诉‘兄弟情深’,又‘恰巧’让他们觉得抬出去的是我个苦命哥哥罢了。至于究竟是谁……”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学生只知道,他绝不会开口了。

梅璩闭目休养了些,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笑着看着他。好一个林继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闭了闭眼,积蓄着力气:“善,潜龙能隐。”

林振听到这极高的赞誉,心头一热,小心翼翼地将那床干净些的薄被又往梅璩身上拢了拢。

但梅璩合眸休息后,他垂眸望着自己刚刚搂着这人的手指——‘这腰……未免也太细了些……’

——

朝议散去,群臣如退潮般成群出了未央宫前殿。个个面沉如水,步履匆匆。

顾询随着人流走在青石宫道上,他那清瘦的身影显的那兰绶官服在寒风中略显单薄。

他微低着头,眉心那点胭脂痣在清冷的日光下愈发殷红如血。

“周师…”他心中默念着已故恩师、前大司农周淳(字载之)的名讳。

早在先帝驾崩时,恩师就曾忧心忡忡地提及朝中几位曾上书直谏、寻‘玉笔’辨诏,为其声辩的清流官员被丞相党羽寻隙构陷下狱。

后来恩师去世,他整理恩师遗稿。便看到恩师心忧一位名陈循的师兄——他过于正直,易遭不测。

他记得师兄额心与他一样生就一点红痣,便刻意没有遮掩——果然!今日殿上天子震怒于‘诏狱’,廷尉狱吏等又在狱中大肆搜查……

顾询指尖轻拂过自己眉心的红痣——这京畿,该乱起来了!

“顾君留步。”一个温和却带着上位意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宫道的寂静。

顾询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廷尉温涟正站在几步之外。他脸上已敛去朝堂上的阴鸷,换上一副独属世家、矜持中带着审视的表情。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顾询身上,尤其在那眉心多停留了几息。

“温廷尉。”顾询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顾君初登仕途,便独蒙圣眷,直登兰台,前程不可限量啊。”温涟语气平淡,似赞似探,“只是顾君尚且年少,而这京师水深,尤以诏狱那等腌臜之地,近日更值多事之秋。顾君绝世之才,当以圣贤典籍为圭臬,潜心辅弼圣主,莫要被些无谓的……旧日尘埃所扰。万一沾染上了,便是大靖之悲了。”他话锋暗藏机杼,目光锐利如鹰隼,紧锁住顾询的神色。

顾询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如寒潭之水,直视温涟,语气带着一种疏离的坦诚:“下吏谨记廷尉教诲。下吏入朝,一则为格物致知、匡扶社稷,二则为涤浊扬清,襄助圣主,澄清玉宇。至于旁处,非下吏职司所在,何需有心涉足也?”

温涟盯着那张玉色又带着疏离,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淡笑:“善,还望顾君谨守本心。”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在属僚的簇拥下大步离去。

顾询孑伫原地,目送着温涟的背影消失在巍峨宫阙。

秋风吹动他的官袍,襟袖翻飞作响。他缓缓抬手行礼,再次抬首,唯余一片冷意。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兰台署衙的方向走去,身影在巍巍宫墙的映衬下——清瘦亦竹。

————

北疆。

帅帐内,烛火将赵昕与梅琮并肩映在舆图上的影子拉长。赵昕提笔蘸墨,准备书写给姚召的手谕。

梅琮目光落在赵昕专注的侧脸。

北疆的风,裹挟着即将点燃的讯息,呼啸着掠过连绵营帐,直指那座风雨飘摇的京都。

一时,两位身处不同的旧识,同时心中默念。

‘涤浊扬清,唯帝阙与江山社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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