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钰被赵昫软禁在的别苑之中,此后便不见天光。
她内心深处疯狂地怀念着远方的三个孩子:泓儿习武是否仍勤奋?沁儿换牙是否感到疼痛?湛儿在夜晚是否仍旧怕黑?
每当凭栏远望,她的目光总是落在饮姝,落在姝陵的方向。
换来的是赵昫令人窒息的禁锢:“少玉!看好了!现在朕才是你的丈夫!才是这天下共主!”
当她察觉腹中有了孽种时,赵昫狂喜,将她视若珍宝般看守起来。
“少玉,”他低唤着往昔求婚时的昵称,语调中既有亲昵又不乏诱惑,“休要去想那些无谓之事。只要你为朕诞下太子,从此随朕左右,你的亲弟自可享受安宁与荣华。”
他派遣下人日以继夜在她耳边低语——皇上唯她一人,太子之位确立无疑。姚召身陷南疆,地位未稳,太后自身亦难以周全……
梅钰的目光起初是绝望而抵制的,逐渐转为空洞,直至露出一抹听天由命的柔顺。数月过去,她的身形日益沉重,反抗也渐渐无力,甚至在安王靠近之际,身体也失去了往日的僵直。
安王误以为她已被‘感化’,被权力和腹中的‘希望’所驯服,于是他再次诱哄她开口。
“少玉,你为朕之配偶,朕之君后。你腹中所怀为我皇家血脉,更为承接你我当年理想之人!”
“只要你肯写下旨意,以你的‘玉笔’证明朕乃皇兄临终所托、顺应天意之君!朕即刻册封你为后!予你与朕共开新天之权。我们的子嗣,更成为这天下的至尊!朕所赐予,难道不比皇兄更丰厚?昔日你错选他人,如今,朕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
梅钰奋力将他推开,面对他的威逼利诱。她只是反复说出一句沙哑却坚决的话语:“我手中,并无遗诏。”
她的固执激怒了赵昫。
他将她摔在地上,她感到身体一沉。之后她提前临盆,经历了三日的折磨,终于诞下了一名男婴。
赵昫大喜,封了他为太子,赐名煜。
自从赵煜的到来,她偶尔显露的对亲情的微妙情感,似乎让赵昫产生了一丝幻觉——或许,孩子的存在能温柔她的心?
于是,梅钰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赵昫唯有目睹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才能稍感安心,甚至对那些说她胎象不稳的太医施以重罚。仅仅半年前,她才又诞下一位皇子。而如今,又怀有两月的身孕……
————
寒风如刀,篝火将熄未熄。
娘子关近在眼前,他们赶路匆匆,现下停下来休息。
“师兄。”
梅钰好了些,但声音仍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京都此刻怕已遍布讣告了。梅玄瑾惑主畏罪,系已自裁。”
白瞿攥紧了拳,骨节发白:“温瑶华她敢!”
“她必敢!”梅钰冷笑,“唯有我死,‘遗诏’纵现世,也是伪物。‘死者’如何自证?”
“而且,这天下便再也没有‘玉笔’了。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步登天,不可不是!”
白瞿沉默了。
他想安慰面前的这个师妹,但她己经扶着冰冷的树干站起,身形虽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抬起眼,望向北方那看不见的巍峨关隘,一字一顿道。
“所以,我不能去北疆。太子大业未成此刻,我去那边只是徒劳。师兄,我一开始要去的就是去楚州!”
“楚州?!”白瞿惊愕,“那是虎狼窝!相纪那老贼必然……”
“正因是虎狼窝,才有一线生机!”
梅钰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朝自太祖起便分封诸王以藩地,既赋予‘推恩’之荣,又课以‘戍边’之责。后太宗设立军镇,分立统领与镇使。而京城之中世袭罔替的军功勋贵,为求军功显赫,不惜坐视楚州军统于边疆养寇,以图建功立业,彰显家门荣耀,巩固权势地位。更有楚王为规避祖制——一旦边疆安宁无战事,楚王府一门依照祖制,必将迁往前线拓荒之地,继续担当那刀尖舔血的‘垦荒王’。在瘴疠遍布的蛮荒之地搏杀求生。”
她缓了缓自己的神色,才接着道:“细观我朝历代宫廷的权谋败将,虽未至夷三族的惨境。然而一旦被打上‘戍守边疆’以立功的标签,便被迫‘恩赐’至那蛮荒凶险之地。胜利者被誉为朝廷的‘忠勇楷模’,自有后人承接其衣钵;而败北者,不过是在沟壑中消逝,供他人再次填补而已……”
“于是乎,军统势力坐大,成为朝廷的心头大患,亦将是太子即位后的劲敌!若我得以重创相氏。此等功勋,岂可等闲视之?”
她喘息着,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此功,若成于‘已死’的梅玄瑾之手,朝廷颜面何存?赵昫是捏着鼻子认我未死嘉奖厚赐?还是将这泼天之功拱手让于太子?无论他选哪条都是自打嘴巴!这‘已死’的谎言,不攻自破!届时天下人,信谁?”
她声音低柔,却如淬冰:“此乃向死而生。师兄。”她抬头看着白瞿,眼中是跳动的疯狂。
“遗诏早己到了太子殿下手中,只待天时!”
————
楚州,统领府,相均入京前。
相纪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其次子相渚,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如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指尖从舆图上的京都迁过,神色是说不出的轻蔑,“京畿,已成软虾。赵昫全仗着温氏撑门面,如今与理益分歧愈发严重,不足为惧。”
“倒是太子得了梅永琅大力相助,姝陵梅氏算是和他死绑在一块了!呵。梅元砺死的早,留下的几个小崽子也没有省油的灯!!”
说到这相纪忍不住咬牙,梅循生前因承先人的光彩压着他们这些军统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盼着他死了,留下的几个种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指尖重重敲在舆图饮姝的位置,“姚既明此人心思直,但实在…”
相渚无声地笑了:“父亲之忧,儿子深解,无非是恐我楚州成了那出头椽子,被各方惦记。可这乱世,单一个‘怕’字,恐难成事。”
“遗诏!那才是定鼎九州的钥匙!当今君上为何急于构陷林奉先?又为何一定要冒着与姚既明撕破脸也要咬死梅家姐弟不放?林奉先,先帝咽气前最后一道宫门,是他守的!他手里,必有东西!”
“我儿是说…”相纪眼中精光暴涨,“能证明矫诏的铁证?甚至遗诏副本?”
相渚语速极快,带着疯狂,“正是!父亲,不论林奉先带走的是何物,只要能撬动‘大义’二字,便是泼天的富贵!临川,林奉先的老巢。他那些被打散的‘燕山卫’残部如同地鼠,定藏着秘密!儿臣思虑再三,不如让阿均前往一探,必有收获!”
“临川?”相纪皱眉,“他身子骨弱成那样,只怕他死在路上,耽误大计。”
“儿子以为,正因如此!”相渚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病重静养’,天衣无缝!谁会疑心一个半死不活的质子?正好暗中查访!若能掘地三尺,将那林吞可能埋下的东西挖出来。只要东西到手……”
他做了一个攥紧的手势,“届时,赵昫?太子?都得看我楚州的脸色!”
相纪沉默良久,敲着桌子,“那几个鞑蛮部前些日子在蛎关闹腾得太凶,折损不小。饮姝的姚既明不是善茬,平昭那老小子也虎视眈眈。况且那把最好用的刀,老狼主折在黑石川了,他那个狼崽子……”
“父亲明鉴,”相渚的笑容带着掌控猎物的残忍快意,“关于那小崽子。哈!依儿子看,此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老子更贪、更渴求认同,也更易于拿捏!前番咱们的人只携五百两纹银、一纸空头官职凭证,并允诺助其求娶赫元佳人姊妹,再附赠两位精心调教的美人儿为媵……”
相渚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精光,“您猜如何?那小子乐得不知东西,抱着银子官凭,搂着美人,千恩万谢便回了!这才新娶几日?风陵郡告急文书已如雪片。这条疯狗,比其父凶狠十倍地扑咬饮姝粮道!这把新磨的‘刀’,锋芒毕露,委实趁手!”
他啜了口冷茶,语气淬了冰似的:“父亲,这些蛮种,贱骨里刻着‘主奴尊卑,世代不移’!只需抛根骨头便知摇尾,塞个女人便肯效死!天生的奴才命!就该让他们咬!咬饮姝,咬平昭,咬得越凶越好!咬得边关烽火连天,流民塞道,让那告急文书堆满顺帝御案!如此,京里的老爷们才会知晓,这北疆离了咱楚州虎狼兵,离了父亲手中这枚‘军统’大印,顷刻便成地狱!这‘乱’,是咱家捧稳的金饭碗,是咱族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相纪也啜了口茶,茶汤苦涩,“话是这般说…可朝廷规矩是铁!楚州顶着‘川’的名头。按制,无大仗,‘统领’主防务,‘镇使’管民政!咱虽挂‘军统’名,战时揽大权,终究受祖制束缚!兰攸那小子,面上恭顺,骨头硬扎!王恪滑不溜手!更要命的是…”
相渚接口,语速快如刀锋:“父亲所虑极是!更要命的是,倘若边境当真河清海晏了,朝廷还要咱这‘军统’何用?!祖宗成法昭昭:军镇屯垦有成,户口滋繁,仓廪充实,足以自守支边,便当降格为‘郡’,归朝廷直辖!到那时,什么‘军统’威风?尽数化为泡影!兰攸与他旧部,王恪与他那套班子,立刻名正言顺回归!一个握郡兵,一个坐郡守!”
他猛地一掌拍桌,茶碗乱跳:“父亲,而我相家呢?”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愤,“‘回京叙职’,领个虚衔仰人鼻息?抑或是坐等兰攸、王恪那等旧敌,或京中虎视眈眈的群小,扣顶‘跋扈’的帽子,行那明升暗降之策?数十年辛苦经营,一朝兵权尽失!再被遣至荒芜之地!父亲与兄弟们在楚州刀头舔血,开荒拓土,招揽流亡,把几个破‘川’连同后方的‘风陵’、‘陵州’经营成铜墙铁壁!这份基业,难道竟要拱手予人?父亲!”
相渚起身,走到窗边,望军营如林,杀气凛然:“故此,儿子斗胆进言,这‘乱’绝不能熄!这把火,非但不能熄,还须烧得更旺!让这几把‘刀’在北疆永无宁日!烽烟不息,告急文书永呈御前!要让朝廷上下都觉着北疆是无底深渊,离了父亲这根定海神针便土崩瓦解!如此,朝廷才会投鼠忌器,不得不再三倚重,令我相家高踞‘军统’之位,执掌生杀!‘川’帽不摘!‘风陵’、‘长乐’的钱粮丁壮,就得源源不断输我楚州!如此,楚州的天,方能永固!”
他眼神更厉,压低声音:“父亲,京中勋贵急需军功立威篡权。且沅妹才来信,一旦边境安定,世子…不,父亲您那几位外孙,势必要被驱往所谓‘新边’送死!为了保住自家的千秋富贵,为了妹子的血脉…咱们三家,命脉其实早就死死绑在这‘乱’字上了!”
“兰攸、王恪?翻不了天!倒是朝廷设那‘临川’死死盯着咱楚州!林奉先那老毒蛇虽死,咱们总算喘了口气,但他那小崽子…朝廷必不敢轻易重处,顶多敲打一番。林奉先盘踞多年,根深叶茂,他那崽子是唯一能勉强缚住临川旧部的‘小毒蛇’!京里那帮人,还指望这‘小毒蛇’继续替他们咬人呢!”
“依子儿浅见,”相渚最后总结陈词,“兰统领那边,就让他带着他的人马,继续在苦寒之地‘戍边’去吧!只要烽火不息,‘军统’大印永握,再牢牢盯着‘临川’那小毒蛇,这楚州的天,它就永远变不了!”
“好!”相纪眼中凶光毕露,“那就依你所言!让那蛮子刀下的火烧得更旺!传我令:让狼崽子放开手脚咬!咬下饮姝一斤肉,赏牛三十!咬断平昭一条腿,即刻奏请朝廷封他个‘镇军将军’!往死里咬!给老子咬出一片——相家的万世基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