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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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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腾率先惊呼出声,但——面对利光直逼的剑锋,梅璩连眼皮都未曾掀动。只有一声带着轻蔑的冷呵,直刺卢稷因愤怒而颤动的脸。

“拨剑?”梅璩将最后一子落下,完成了他先前一直未能完成的棋局。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卢师兄,你在怕什么?”又突的扭头紧紧锁住卢稷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的手,“又在抖什么?”

卢稷与他身旁的项腾皆被他看得心头一寒,连带着在一边作璧上观的闻行都突觉被直直的洞穿了魂灵,神色微变的揶了位置。

“你若此刻杀了我,”梅璩指骨泛白,抓着桌沿艰难站起,足上锁链也跟着哗哗作响,给他接下的嘲讽打足了气势。

他的声音清晰、缓慢——“我反而会高看你一眼!这天下,口是心非者何其多也!满口忠义节烈、誓效仿古人以死谏正乾坤,可真到了需要以血明志、以命践言之时,能坚持本心、言行合一者,又有几人?!你杀了我,至少证明你卢伯常还是个敢作敢当、敢为自己的‘道’付出血的代价的勇士!纵然愚蠢,也算有种!”

“可惜啊……”梅璩的声音陡然转厉,随着锁链声在夜间回响,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指腹在棋盘上摩娑,“你不敢!!”

“你——!”卢稷被这连番诛心之论彻底激怒,晃了晃身形,项腾见状急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伯常冷……”

卢稷一向为人极为体面,尽管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羞愤、恐惧和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化作滔天怒火。

但此时他握剑的手腕绷紧,却没有用力。项腾按着他的手,也没有用力。

就在此时!

“呜——!”一声沉闷的破空声!

项腾口中劝对方冷静的话语甚至未吐完——梅璩竟单手用力抄起那沉重的赤木棋盘,然后将棋盘连同上面黑白纠缠的棋子,狠狠砸了下来!

伴随着利风,梅璩的吼声骤然炸响,比他更快,更决绝!

“但是我敢!!!”

卢稷瞳孔骤缩,魂飞魄散!那些愤怒与体面瞬间散落一地!

他下意识地就想挥剑格挡。

但梅璩那冰冷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眼神,与他记忆中另一个同样压的他们这些芹宫学子、天下士林的风采尽失、抬不起头;才华横溢、光彩压人、不知怎的引得先帝与太子尽相重视、现今仍旧引领京都芹宫学子风尚的姝陵梅氏长公子——梅琮——重叠在了一起!

那瞬间的恐惧和阴影,让他挥剑的动作慢了半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沉重的棋盘并未完全砸中卢稷的身体,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慌忙抬起格挡的左臂上。同时狠狠撞击在他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剑脊之上!

项腾退下的尽管及时,但飞起的碎屑极险地擦过他的脸颊,血流如注。

卢稷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踉跄——“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隐约响起。

而始作俑者此刻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指骨泛白的抓着桌角急促的喘息,额角冒出细汗,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

“看啊,卢师兄。你手中空有利剑,却连挥舞它的勇气都欠奉!”

他挺直了脊梁,露出一个极致嘲讽的笑容,“而我身陷囹圄,手无寸铁,仅凭一腔孤愤,一方木枰……就敢砸向你这披着士林华服的懦夫!”

“这,便是你我之别!”

死寂。

闻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霍然站起。

“啊——!”卢稷后知后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臂剧痛钻心,长剑‘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伯常!!!”项腾急步上前,见卢稷脸色煞白,疼的冷汗霎时浸透了衣衫,忙高声厉喝仆从——“还愣着干什么?!找大夫!!”

寂静的别院瞬间炸开,高喝声、脚步声、痛呼声,乱成一团,杯盏茶具也随之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

——这人竟然?!

此刻,闻行望向梅璩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被素有‘威名’的温涟折磨了三年后,他竟敢、竟能、竟还可以做出如此狂暴的反击!

难怪!!难怪!!闻行心头巨震,电光火石间,无数线索豁然贯通。

难怪卢伯常那样自视甚高、视清誉如命的人。会如此急切地主动上书自荐,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来这“囚笼”做说客!

难怪温明远那般残酷冷厉、以折磨人心智为乐的人。在拷掠梅璩三年后,非但没有将其摧毁,反而隐隐流露出倚重之意,甚至想将其收为己用!

难怪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不肯让他死,却也不肯让他好好活着!

名剑藏于深山,不为我所用,则必为他人所用!!若不能收服……便只有除之而后快!绝不容其落入他人之手!

但若能纳为己用,便足以襄助成就经天纬地的霸业!

刹那间,他心头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与前所未有的清醒取代。

混乱稍定,仆从已七手八脚将痛呼不止的卢稷和惊魂未定、脸颊挂彩的项腾搀扶了下去。室内一片狼藉,碎裂的棋盘、散落的棋子、翻倒的矮几、泼洒的茶汤混合着点点血迹……

闻行靴底踏过散落的棋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神色平静、闪着毫不掩饰的、锐利的精光。

梅璩喘息平复了些,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他。

闻行在离他约七步处停下。然后,他双手合十、深深躬下身子、向着这个少年,行了个极为庄重的大礼!!

这一拜,腰身深躬,袍袖垂地,姿态端肃至极。月光顺着他弯折的脊背,淌到梅璩沉重的锁链边。

“梅六公子,此礼,敬你真国士胆魄!敬你铮铮铁骨!昭涉今日方知,何为‘威武不能屈’!”

他话锋陡转,语速加快,带着洞悉时局的冷酷:“然,你这一砸,已捅破天!”

“明日,不,或许此刻。芹宫学子闻此壮举,必如烈火烹油,群情激愤!温廷尉纵想保你,卢氏也必会除你!当今君上更容不得这等锋芒!”

“公子心如铁石,不惧死!闻某唯有叹服!然——”他猛的抬起头,目光紧锁梅璩苍白的脸,带着真实的惋惜和急切。

“公子可曾思量?死,固然壮烈悲歌哉!史书必然为公子留下重笔!然,然后呢?”

他猛地向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公子之才,当成就经天纬地的大业!岂能止于此处?”

梅璩眼中水光一动。

闻行见状,又听宛外隐约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加快了语速,又快又利——“闻某有路!可脱此死局!需暂敛锋芒,方换得生天!”

“死易尔!生多难!!”

他死死盯着梅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随着即将推开苑门的高呵压至最低,“名剑蒙尘,不如择主而鸣!公子,可愿一赌?!”

话音落,室内死寂,唯有梅璩足下镣铐的冰冷微响。

“好。”

————

笠日,清晨。

赵六攥着袖袋里新得的几枚钱,心里直发毛。

听说,昨夜宫中灯火通明,快马传令。廷尉、御史中丞、丞相长史连夜入宫,据说连九卿都惊动了!

结果就是他们这些廷尉的差役天未亮就被催起来,说是要押个具三木的重犯去未央宫前殿,三公九卿都要会审!

这阵仗,他当差十几年头一回见——古往今来也没几个能有这样的待遇了。

随着门吱呀一声,他神色一变,下意识挺直腰,握紧水火棍。

可出现的并非一张死人脸,而且着一身红的似火的红色深衣、脚上拖着铁链、白的像雪成精似的一位小公子!

怪的是,他站定廊下,不紧不慢地整理起那身红衣。苍白的手指抚平衣襟褶皱,仔细的正了正束发的簪子——嘴角竟噙着丝极淡的笑,眼神清亮,不像赴死,倒像赴宴!

廷尉主事捧着沉重木枷上前,他看都没看,主动伸出细瘦的手腕。

“有劳。”对方声音平静。

木枷‘咔哒’锁上。

正当他们要走时,一老仆匆匆赶到,手中托盘是一碗晃荡的可以当镜子使的清粥,一碟乌黑的咸菜。

老仆泪在眼眶里打转:“公子…用些吧…”

这就是断头饭了。

那人笑了,温和的应了声——“好,多谢老伯爱惜。”

他便真的就在这别菀门口的阶上坐下,一口口的、慢条斯理地的吃了起来。

赵六与同僚们面面相觑,只觉得袖袋中的钱烫手!!

这人到底何方神圣?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死到临头,怎能如此从容?甚至快意?

粥碗很快见底。

那人用一方素帕仔细的拭净嘴角。

他带着笑意起身,仰头望向未央宫方向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空,“是个好日子。”

“走吧。”他对主事官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赵大跟着迈步,偷眼瞧着前方。

那红色在晨光里,仿佛在无声燃烧。

这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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