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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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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帅帐,炭火己快烧尽了,只余温尚存。赵昕带着亲卫出巡边哨,帐中只余梅琮一人在堆积如山的军报舆图前凝神。

“咳…咳咳……”

他秀长的眉蹙着,时不时低沉几声,修长的指尖在京阙与北疆上敲打着,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五娘她怎的这么慢?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呃……”

一阵压抑的极速的喘息猛的撕破寂静!

梅琮修长的手指瞬间攥紧了衣襟,用力捂紧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顷刻间浸湿了鬓角。他晃了晃,几乎栽倒在案上。

“长公子!”守在帐口的许愫闻见文书的惊呼声抢入,见状大惊,急步上前扶住他,又急的向帐外大喊,“快!传军医!”

“不必……”梅琮抬手制止,喘息急促,“不过老毛病了。药,按老方子,煎一副来…”

许愫急道:“长公子!您这样熬着不行!身子要紧!”

梅琮修长的手按了按他的指节,好一阵子才缓过一口气,唇色白如新雪。

“慎从…”

他闭了闭眼,唇边却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世上……哪有永生不死的人?去煎药。”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

许愫只能压下担忧——他自小与梅琮长大,自是知道他的性子。只得匆匆退下,又打发了军医。

不多时,一碗浓黑的药汁端了上来。

梅琮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力似乎稍稍压下了那噬心的绞痛。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文书安静退下,帐内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微不可闻的呼吸。

许愫担忧的看着他,直到他的唇色逐渐染上些许红,回了许愫一个安心的眼神。

许愫终是没忍住,“阿玦…”

梅琮见状移了移身子,让他在身旁坐下。“怎么了,阿愫?”梅琮心知肚明又要被念叨,于是装作不知,想逃过一劫。

许愫一看便知他欲装作不知,不由的横了他一眼,“当年你求我帮你来找这位,可是答应我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答应我和阿珉的!”

梅琮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边缘,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低声道:“嗯,我记得。”

“记得?”许愫明显带了火气,又不忍说重了:“记得什么?记得昔年陛下明旨,不许任何世家子弟、故旧亲近相助,将殿下发配至此。记得你舍不得他孤身一人,硬是瞒着家里,让阿珉假扮你回青川庄子‘养病’至今。自己却乔装成个近侍,千里迢迢追到这鬼地方来吃风咽雪?!”

梅琮没敢反驳,只能又咳嗽了几下。

许愫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无可奈何:“你走时怎么答应我和阿珉的?你说你会顾好自己!说只是看着殿下平安就好!可现在呢?殿下是起兵了,大事将兴,可你呢?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样?阿珉在姝陵老宅,顶着你的名头代你打理族务,代你安抚两位夫人与少君!他每封信都问我,‘兄长身体可好?’‘北地苦寒,兄长可还咳得厉害?’你让我怎么回?!怎么去见何夫人?”

提到那位将他视如己出、无微不至的何夫人,梅琮的眼神终于软了下来,带上了深深的愧疚。

“阿母的身子,还好吗?”

“何夫人有阿珉这个亲外甥尽心侍奉,自是好的!”许愫没好气道:“但若让她知道自己的心头肉这般不顾惜身子,你想想她会如何?白夫人又会如何想?”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了几分,“少君也在日日为你抄经祈福,忧心不已。”

听到少君二字,梅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陆研,字少君,他的正妻。当年父亲为庇护失怙失恃、备受族亲欺凌的陆氏兄妹,以娘舅名义定下了他与陆研的婚约。

后来陆氏兄妹地位渐稳,父亲见他确对表妹无意,本欲解除婚约。谁曾想父亲去得那样急骤!他尚未及冠,父亲临终前为保他顺利继任族长、稳住局面,强令他娶了陆研为正室、又匆匆为他指了一门侧室,这才让他坐稳了族长之位。

二人这些年也是相敬如宾、养儿育女,但如今他与赵昕这局面,终究是个难解的结。

“少君,还好吗?”梅琮心下复杂万分。

“少君自是好的,前些日子既明让她协理些军需文书之事。虽非紧要,却也算是有了些手脚施展的地方。”

“少君应下了?”

“嗯。”许愫点头,“少君回信说,既为族长夫人,当尽责。她明白其中利害。”

“她,和我们只是担忧你。”许愫叹口气,终究不忍再多说。

“阿愫,”梅琮终于抬眼看他,眸色深静,“我知道你忧心。可如今箭在弦上,殿下身负天命,北疆万民待拯,此身早已非我一人所有。岂能因区区病体,便畏葸不前?”

“阿玦!”许愫急的将声音再压了压。

“梅氏血脉之症,你比我更明了!我不是要你畏葸!是要你惜命!至少!别这般硬熬!方才若非我就在帐口,你……”

梅琮沉默了片刻。

许愫和他妹妹许菡,是父亲早年救下的流民孤儿,如同半子半女。许愫与他同岁,从小护着他长大,同食同住,名为主仆,实则情逾手足。

何珉是何夫人失散多年的亲外甥,他费尽心力寻回,既是为报她的养育之恩,也是真心视其为臂膀兄弟。

这两人,是他最亲近、最可托付之人,也是此刻能如此放肆责备他的人。

“好了,”梅琮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药已服下,无碍了。阿珉那边,你回信时拣些好的说。莫让她们忧心。”

许愫看着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深知再劝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满眼无奈与心疼。

————

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掀开,赵昕带着一身寒气归来,甲胄上凝着薄霜。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梅琮苍白依旧的脸,那眼神中的关切几乎要化为实质。

“令卿?”赵昕急步上前,又担心过了寒气给他,距他七寸便打住脚步急道,“脸色怎地更差了?方才……”

“无妨,老样子。”

梅琮睁开眼,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眸中一片清明。

他目光扫过紧随赵昕进来的几位将领,他的远房表亲兰攸亦在其中。

兰攸见他面色白的吓人,便知道他又犯病了。但事态紧急,于是几步并作一步上前道:“永琅,殿下方才巡哨时接到暗报,玄瑾半路改道,已至楚州地界。”

梅琮几乎瞬间抬眼,看向兰攸,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楚州?”

兰攸被这远房表弟看的心头一震,但知他是将梅钰带在身边一手教养大的,便也明白他的心忧,点头确认:“是,楚州无误。”

梅琮忽地抬眸看向赵昕,声音清晰而沉稳:“殿下,饮姝那事,或可稍缓。”

赵昕剑眉一挑,敏锐地捕捉到梅琮眼中一闪而过的隐忧——那丝忧虑让他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追问:“令卿何意?”

“蛮族肆虐,荼毒万民,乃我北疆心腹大患,更是民心所向之敌。”梅琮指向舆图,“当先集中全力,将此彻底逐出关外!待北境肃清,民心归附,根基稳固,再图饮姝方是上策。届时挟大胜之威,挟万民之望,南下之路,方为坦途。”

赵昕凝视着梅琮,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审视与疑虑。他太了解梅琮了,只心下一动就知道了厉害。

“总督所言有理!”

“对!先收拾了那帮吃人的豺狼!”

“殿下,末将请战!”将领们群情激昂。

赵昕目光在梅琮平静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好。就依总督之策。各部整军,三日后,孤要亲率大军,荡平北蛮!”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士气如虹。

待将领们领命鱼贯而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帅帐内只剩下赵昕与梅琮二人,空气仿佛凝固。

赵昕上前死死抱住梅琮,心头翻涌的疑问与担忧一并涌了上来,“令卿,现在可以告诉孤,为何突然改变计划执意要先打北蛮?五娘又意欲何为?”

梅琮没有直接回答。

他轻轻的拍了拍赵昕,示意他先放开他。然后走到帐内最角落一个不起眼,扣着一把精巧的铜锁的木箱前,自贴身内袋取出一枚极小的玉钥,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箱盖开启,梅琮从中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卷轴。他动作郑重,如同捧着千钧之物,转身回到案前。

油布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明黄卷轴——那是唯有帝王方可使用的颜色。

赵昕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卷轴在案上缓缓展开,露出了卷首那方殷红如血的传国玉玺印鉴,以及熟悉的、并非是梅钰、温谨这二人或其他御笔的笔迹,而是属于哲帝的笔迹。

“这才是真正的遗诏。”

梅琮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中回荡,“当年陛下驾崩前便亲拟此诏,秘遣玄瑾通过奉先手上的燕山卫,几经辗转送到我手中。”

“彼时她已被囚,为保她与阿璩性命,更为了给殿下南下取得时机,此诏我秘而不宣。”

他抬头,迎上赵昕震惊至极的目光,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沉痛与决绝:“得知她脱困,我本欲待她行至安全之地再行公布。然文渊报她入楚州,我已知晓,这丫头终究还是走了那条最险的路!她是要为殿下去除相氏跳到对面的可能,为我们创造南下的契机!”

梅琮的手指重重按在遗诏上,“殿下请看!此诏明言,传位于皇三子赵昕,正位大统!又得先帝亲拟,加盖传国玉玺!如今,殿下手握大义名分,此为法理!”

赵昕猛地抬头,指向北方,带着颤抖,“只需将北蛮彻底打垮,逐出关外!再令已归化多年、可为臂助的北夷诸部,扼守要道,断绝蛮族后路!届时——”

梅琮斩钉截铁的接道,“北境无忧,民心归附!殿下便可亲率靖北雄师,挟此煌煌遗诏之威,一路南下!那伪朝,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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