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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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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炭盆爆出几点火星。

赵昕的目光紧紧锁在遗诏上,又缓缓移向梅琮,两人视线交汇,无需再多言语。气氛比之前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期许。

————

炭火噼啪,北夷部长李守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努力字正腔圆用官话一字一句道。

“我等,改汉姓,习汉话,着汉衣,行汉礼。与边镇良善通婚,血脉相连共育子孙,部中孩童皆入汉塾开蒙,不敢忘圣朝教化之恩,更不敢忘血脉所系!”

“只为能成为真正的大靖子民,承先祖血脉,习圣贤之道,守王法之度!是我部三生修来的福分!只求殿下开恩,赐予一片贫瘠之地,些许盐铁种子,允我等如汉家百姓般春耕秋收,安居乐业。此生,此愿足矣!”

他重重行了大礼,久久不起。

赵昕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老者,思虑些许才道:“李守业,你部心向王化,愿血脉相连,共承华夏衣冠,孤已知晓。然,归化之路,非止于衣冠言语。当知,大靖子民,首重忠义!当与朝廷同心,共御外辱!这三年…”

他话锋一转,带上沉痛,“朝廷内斗,无暇北顾!致使蛮夷——”

他刻意咬重这两个字,恨意凛然:“受奸佞暗中纵容,气焰滔天!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城镇化为焦土,良田尽成废墟!劫掠我妇孺工匠为奴,毁我边镇根基,更心思不纯,妄图亡我天下!此乃绝户灭种之仇!尔等既血脉相连,心向大靖,当知此仇不共戴天!”

李守业抬起头,老泪纵横,也有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悲愤:“殿下!殿下明鉴啊!那群畜生,不仅害苦了楚州百姓,我部亦深受其害!牛羊被夺,妇孺被掳,多少族人惨死其手!求殿下!为我等,也为边镇万千冤魂,主持公道!荡平蛮族!!”

“李族长,”梅琮的声音清润平和,缓缓道来,“殿下所言极是。归化先在同宗,再在同心。”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他身边一叫孙鲁的年轻人,带着洞悉的锐利。

“尔等心慕华风,愿血脉相连。弃游牧之飘零饥苦,择农耕之富足饱暖,习诗书礼仪,此志可嘉。然,”

他语气陡然转沉,字字千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改衣冠言语,血脉相融,若心存异志,便是披着羊皮的豺狼!殿下所求,非尔等即刻如百战精兵。而是,同宗同德!与边镇军民,守望相助!遇蛮族来犯,能据寨而守,传烽示警;待王师北指,能箪食壶浆,以为后援。如此,方不负大靖期望,方不负尔等身上流淌的血脉!”

“须知,纵使诸侯血脉交融,然诸侯行夷礼,则为夷也!以利而奔者,利散而弃之!戎狄纵入中原,然自认非中国之人,更未通婚交融,更守蛮俗,愚弄万民,则非中国人也!”

李守业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大人金玉良言!小民谨记!必约束部众,勤恳耕作,遇警则守,遇援则助!定不负殿下天恩,定让我部子孙与边镇良善通婚百载,血乳相融,同祖同宗!成为真正的‘大靖子民’!绝不做那守蛮俗、存异志的豺狼硕鼠!”

就在这时——“报——!!!”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斥候撞开帐帘,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兀部!蛮子兀部五千骑绕过关隘突袭了归化镇!破了镇墙!正在烧杀!掳走了好多女人孩子!还有匠人!他们在放火烧田烧屋!黑烟遮天蔽日!朝黑水河谷方向溃逃了!”

“蛮兀狗贼——!!”赵昕拍案暴起,几乎在他起身的同一刹那,梅琮已将佩刀稳稳递到他手边。

“亲卫营!玄甲骑!随孤——杀!!”他如同雷霆一样,裹挟着焚尽一切的怒火冲出了大帐。“蛮子杂种!孤要尔等——血债血偿!!!”

帐内死寂一片!

李守业脸色惨白,身体因愤怒和恐惧剧烈颤抖:“畜生!又是这群畜生!我的翠娘!我的孙儿!就是……”他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梅琮见状不由的生出几分悯意,沉下声安抚了这位白发老人。

突然!

就在梅琮身边的许愫被帐外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吸引,严防有蛮子冲入帐内的刹那。

一直恭顺低头的孙鲁,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靴筒中淬毒的匕首带着利风弹出,带着致命的光。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直刺梅琮后心!直直冲着要他命去!

“靖狗去死!!!”

“阿玦!!!”许愫惊觉,目眦欲裂,几乎快的飞起,仍赶不上!

电光石火之间,梅琮动了!

他带着李守如鬼魅一般闪开,腰间一亮!

“锵——!”

剑呜炸响!精准的将对方连手带匕首给削飞了出去!

对方脸上狰狞的狂喜化为扭曲与震惊——这病秧子怎会?!

“噗嗤——!”

梅琮不容他反应,反手一下,血光冲天!一颗头颅飞起——咚地砸在毡毯上,眼睛瞪得滚圆,至死不信。

死寂!

李守业呆若木鸡。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他,他不是我部之人!他,他是蛮子的狼崽子!蛮子女人埋下的祸根啊!”

梅琮缓缓转身,雪白的面色上血梅点点,姝艳的迎血而开。他脸上无波,鹿皮靴抬起,带着践踏秽物的漠然,重重落下!

——咯嚓!

梅琮不再看地上那无首尸体,冷冷乜斜着眼看着涕泪横流的李守业:“李守业,看清了?这便是伺机而动的豺狼!玷污你部赤诚归化之心的毒瘤!”

李守业扑到那头颅前,疯狂地用脚踹着,老泪纵横,嘶声哭骂:“畜生!畜生!你毁了我部前程!你对不起你身上流血啊!大人!小民有罪!养虎为患啊!”

梅琮冷呵一声:“说!兀部给了他什么?如何联络?”

“是金饼!还有千夫长的令牌!他们想趁乱劫营,掳走大人!”李守业战战兢兢道。

梅琮手中的剑血迹未干。

他轻轻用剑尖拍了拍李守业剧烈颤抖的脸:“此獠断你部前程,其罪当夷三族!然念你部赤诚可鉴,此罪止于其身!”

李守业涕泪横流地行礼道:“谢大人明察!谢大人恩典!”

话音一落,梅琮手中寒光一动——随着身首异处的声音。剑上新沾的血一滴滴落在毯子上,一片死寂。

梅琮的目光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北夷部众,最终落在一个强忍悲痛、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的年轻人身上——那是李守业的儿子李继业。

“李继业!”梅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民在!”李继业猛地抬头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父识人不明,招此祸端,按律难辞其咎。”梅琮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然,人死帐消。更念你部归化之心未改。其过,由你代偿!自今日起,你便是你部新任族长!”

李继业重重叩首:“谢大人再造之恩!继业必约束部众,肝脑涂地,效忠殿下与大人!蛮兀杀我族人,辱我姐妹,此仇不共戴天!我部愿为先锋,踏平蛮兀巢穴,以血还血!”

梅琮微微颔首,颇为满意。他不再看地上那颗被他踩裂的头颅,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梅琮转向肃立的将领,冰冷决绝的声音,传遍大帐:“传令三军。兀部豺狼,劫掠我关,虏我民众为奴——孕重之妇尚不免其淫威蹂躏!更有甚者,为防妇人逃跑竟活活断其足骨!更有虐杀老弱稚子为乐,令我大靖边民尽成刀下冤魂!此等孽种,安配存于天地之间?既——执行犁庭令!”

“目标——兀部所有巢穴!此令即为殿下意志!即为我大靖天威!违命者、妇仁者,立斩!”

“遵总督令!永绝后患!”号角凄厉,复仇风暴已然降临。

————

帐帘掀动。

赵昕带着血腥归来,目光第一时间穿透帐内众人,精准地落在梅琮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没有新增的伤痕后,紧绷的下颌线才略微松弛。

‘令卿万不可出事。’

看帐内已经换上的新毡毯与新面孔,他心中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后怕混合着滔天杀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呵,敢在孤眼皮下耍花样!’

但他面上不显,只急步上前,在梅琮身前堪堪停住,做出不知的样子,只关心着面前的这人——“令卿!”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紧绷:“方才孤不在帐中,可曾伤着?”他目光再次锐利地在梅琮身上逡巡,确认血迹并非来自梅琮。才转向李继业,带着审视。

梅琮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殿下放心,不过一蛮子细作,妄图行刺,已诛。北夷部李守业族长受此惊扰,心力交瘁,由其子李继业接任。”

李继业立刻上前,深深跪拜,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与狂热:“罪部新任族长李继业,叩见殿下!兀部细作害我父,乱我部,罪该万死!幸得总督明察!继业及我部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愿为先锋,踏平蛮兀,血债血偿!”

赵昕目光在李继业脸上停留一瞬。

‘是个识时务的。’

片刻,他才伸手虚扶住对方,声音沉稳威仪:“李族长请起。汝父之过,非汝之罪。汝部遭此荼毒,孤心甚悯。准你部戴罪立功,助王师荡平丑类!”

“谢殿下天恩!”李继业哽咽叩首。

赵昕不再看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收束回梅琮身上:“那蛮兀杂种竟敢对你下手!其可诛也!”他上前一步猛地扣住梅琮的手腕,带着失而复得的惊悸,“令卿……”

梅琮任由他扣着,捏了捏他的指节示意无碍。

他目光转向舆图南方,声音清冷:“殿下,蛮兀自取灭亡,不足为虑。北疆将定,民心可用,军心正炽。”他指尖无声地点在南方,“当务之急,是挟此大胜之威,挥师南下!堂堂正正问鼎中原!”

赵昕深深望着梅琮眼中的冷静与决绝交相辉映。此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硝烟与帐外隐约的复仇号角,都不如他重要。

“好!”赵昕紧握着梅琮的手腕,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无匹决心——“待此间事了,孤便亲率王师,奉先帝遗诏正位大统,涤荡寰宇!”

后世有史曰——‘天道昭昭,报施不爽!彼刃加我妇孺时,可曾一瞬踟蹰乎?牲畜似人则牲畜是人也?非人哉!然主政者亦当慎刑杀,唯彼等自绝于天人之际者,方行此雷霆之诛,以儆效尤,以安黎庶。总督梅琮承永帝之志,行此非常之法;永帝赵昕倚总督为肱骨,君臣效高祖之风,共挽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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