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关门弟子、首席门生,竟然隐姓埋名,藏在这京都兰台之中,还在瘟疫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巨大的声望!
陈循虽也是周文穆公的弟子,然其人先藏得极好,后又是清流派首——又不轻易露面,滑手的很!
但终究是他技高一筹。
可也不知陈循受了什么刺激,就这么死了——如今又与‘听雨’之死扯上了干系,终究是无用之物。
梅氏姐弟若降,或可用来搅动梅氏内乱,与北疆的梅永琅打一场擂台——可恨这对姐弟三年间骨头硬得出奇,竟未露半点风声。梅永琅何等人物,若无实据在手,非但动不了他们分毫,反倒会助长其威风。
唯有此人——名剑既出,何愁天下士林不景从?!
温涟心下一动,只要他得到了这把剑,何愁代替不了那梅家的小病秧子?更何愁不能更进一步,进而控制整个江南——尤其是近来给他惹了一身祸的舒郡卢氏!
“快!”温涟猛地停步,声音急促而冰冷,“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顾侍郎!!同时,立刻将此情报,以最隐秘的渠道,分别呈送…”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呈送陛下!用那条线!务必要让密折今天就呈到陛下案头!”
“至于丞相,待陛下看过后再呈,也不迟!”
——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沈恪那疲惫的神色上,他望着莽莽荒原烽烟四起,忧虑万分。
‘给师父他老人家的信,怎么还未回?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兰攸脸色冻得发青,但裹着件厚实簇新的棉袍并着新的甲胄,料子是北疆少见的细棉,针脚细密均匀——旧的己经被他那便宜表弟扣下了。
沈恪手里捏着刚算完的帐本。见他来了,没回头,将身上梅琮前段时间亲自给他披上的狐裘裹得了一点。
那日梅琮咳着,却执意将裘衣披在他肩上,言说——“敬明身子单薄,北地苦寒,莫要冻病。”
其情恳切,其状堪忧,更让沈恪心头沉重。
“兰兄回来了?殿下和永琅兄那边,可有新的示下?”
兰攸搓着冻僵的手道,“殿下心系大局,前段日子永琅扫穴了蛮子几部,殿下便秣马厉兵全力南下——现也有好些时日了。只嘱我等‘恪尽职守,固守根本,以待天时’。倒是永琅他见我心忧,又慰问我许久,让我们安心。”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他总是这般,体恤……”
沈恪听后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兰攸身边拿着账本给这人看,“永琅兄又托人送冬衣粮药来了——前几日又惦记着给我们打牙祭。这狐裘,他自己病骨支离,还记挂着咱们在这苦寒之地不易……”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深深的忧虑。
“文渊兄,蛎关又有‘大捷’了?”沈恪语气带着冷嘲,“听说斩获颇丰?京里勋贵的功劳簿,怕是又添了浓墨重彩一笔。可怜边民流徙,尸骸枕藉……”
兰攸冷笑几声,“‘大捷’?驱狼吞虎?用边民的血,染红他们的位子!咬得越疯,他们的位子就坐得越稳!你我,还有永琅殚精竭虑所求的安宁便越遥遥无期!”他的指甲深陷皮肉,咬牙道,“而咱们就该在这鬼地方,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眼睁睁看着!”
沈恪沉默片刻,眼中是无奈:“文渊兄,慎言。相家根深蒂固,京里军事勋贵指着北疆‘乱’来保世代勋贵,楚王府指着‘乱’来保免遭‘戍边’之祸,他们三方已是铁板一块。你我,不过是碍眼的绊脚石,被打发至此罢了。”
沈恪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执着——“然边境若真能安宁,化‘军统’为郡治,归政中枢,让百姓休养生息,方显其可贵。兰兄掌郡兵守土安民,沈某执掌文书钱粮,治理一方。这才是正途!才是楚州万民之福!亦是永琅所盼!强似如今,空耗民力,坐视相家以‘军统’之名行割据之实,徒令永琅兄忧劳成疾要强!”
兰攸摇头道,“安宁?谈何容易!那些军事勋贵还指着以此立功建业,却又不想真的拼杀,能容得了安宁?还有临川。”
“奉先死得突然,当时永琅便言他长子必不会被问责,如今果然子承父业。奉先在临川经营多年,不仅帮着圣上盯着楚州,也兼北地监察,他留下的远远不止燕山卫,若他的长子能有他几分风采……”兰攸长叹一声,望着阴沉的天空,“也罢,不过一少年,能恪尽职守不添乱就成……只能以待天时了。”
沈恪也望向远方,风雪更急。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凝重与化不开的心忧:“文渊兄,京中恐已生惊天巨变!”
兰攸猛地转头:“何出此言?”
沈恪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前日永琅召我深夜密谈,虽言语隐晦,未肯明言,但再三强调京畿恐有剧变!不知怎得,疫疠四起,连藩王封地都遭了殃,宗室震动!永琅断言,此疫与边患同根同源,若流民不绝,则疫疠永无宁日!”
兰攸倒吸一口凉气:“竟至如此?!”
“其二,”沈恪继续道,眼神锐利,“一代大儒‘听雨’,竟无故瘐死诏狱!兼……梅师弟血溅朝堂,染疫身亡!天下士林哗然!学子群情激愤,聚众叩阙,清流汹汹。朝廷已是焦头烂额!”
“听雨?!”兰攸脸色剧变,“朝廷这是自毁长城!不对!‘听雨’关六公子何事?!”
“其中内情,我也不得而知。”沈恪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永琅对此事讳莫如深,严密封锁了消息,绝不允许任何人外传,违令者重惩——可他自己的脸色,那日难看得吓人……只再三告诫,此事万万不可让陛下知晓细情。”
沈恪声音几不可闻,带着石破天惊的意味,“其三,‘玉笔’之死有多处矛盾,牵扯出旧事,京中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兰攸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疫疠横行、学子暴动、帝座蒙尘…京城已是大乱之象!此正是…”
“正是殿下挥师南下,廓清环宇,正位大统的天赐良机!”沈恪接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久违的希望。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京城愈乱,殿下南下便愈是人心所向,势如破竹!相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两人并肩立于风雪呼啸的戍堡之上,望向南方。我们,或许真的能等到那一天!等到这黑石川,不再是烽火边关,而是安居乐业的‘黑石郡’!
————
饮姝军镇,帅府正堂。
姚召一身半旧戎装,披着一大红旧披肩,甲胄上犹带未及擦拭的暗红血点与刀痕,似染血的山河。
他坐在主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连续数月的鏖战,虽击退了南狄蛮骑的数次大规模侵扰,保住了边境几处重镇,但付出的代价亦是惨重。他闻昭阳关破,连夜焚尽粮草,挟关外百姓退回关内。
更令他忧心如焚的,是源源不断涌入的流民潮大量涌入为饮姝后方的姝陵、并长乐、云中、宁洲等腹地,致粮价飞涨——江南安珂、舒郡虽粮仓充足,然那群士绅必然会趁机拿乔——现下,只能寄希望于幽中顾氏能分担压力了!
他左侧是梅琮正妻陆研,这位姝陵梅氏长夫人曲裾深衣,外罩烟软绯纱上贝屑生辉,几根玉簪挽起的坠马髻显的她沉静温婉。
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名册,有条不紊的道“自娘子关、断刀口涌入的流民,半月内又增三千余户,大多来自楚州方向。秦侯父女虽勉力支撑,但蛮子凶悍,平昭几成焦土,粮草告急,我已联系幽中顾氏加快运输,必不让秦侯父女孤军奋战。”
“然,流民愈多,妇孺老弱占七成,青壮多带伤残。城西、城南两处粥棚昼夜不息,但姝陵存粮,仅够支撑半月。且,横尸四处,时气渐暖,恐生疫病。”
右侧站着姝陵三川的郡守卫羽,他身姿挺拔,一部美髯垂胸,此时正对着舆图上一处险要之地,双眉紧锁。
“将军,眼下的米价飙升不已,尽管梅氏大力支持。但娘子关等地因平昭之乱导致漕运受阻,朝廷承诺的粮草迟迟未送达。南线的蛮族虽已撤退,然而小规模的侵扰仍旧频发,似乎在试探我军的防御能力。若粮草供应不上,军心不稳,恐怕边防会有失守之危。再加上流民之中,难以确保没有蛮族的内应潜藏,若他们趁机煽动叛乱,内忧外患,情形堪忧。”
姚召捏了捏眉心,沉重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且能以勇武相搏,但这后勤粮秣、流民安置、防务调度,他实属不善,桩桩件件都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望向门外,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个他魂牵梦萦、却生死未卜的身影上。
子瑜究竟如何了?对妻子的担忧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既明?”
陆研见他忧思深切,轻言道,“粮秣之事,妾已修书家兄,请他尽力筹措,先解燃眉之急。”
“然流民一事,卫郡守所言字字珠玑,妾当竭力相助。”
“妾会设区分别安置,亲自督促医官,备足药材,以防疫病。且青壮者可择身体健全者编入民团,协助巡防、修葺城墙、疏浚沟渠,以换得自家安定!”
卫羽仔细听完了陆研的话语,起身拱手行礼道,“夫人此举,既能安其心,亦可增一分守备之力。下官在此代姝陵百姓,谢过夫人了!”
两人互相道谢,见姚召眉宇间沉郁仍化不开。卫羽上前一步,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姚召的肩膀上,
“将军放心,有下官在,必不让将军有后顾之忧!流民之中,下官亦会加派暗哨,严防死守。”
姚召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沉甸甸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妻子的无尽挂念,目光重新凝聚在舆图之上。
“好!少君夫人调度安置,卫将军整饬防务,务必固若金汤!粮草,我再想办法!至于京都…”
他眼中掠过一丝寒芒,却终究沉默不语。
“报……将军!北疆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