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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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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未央宫前殿,太子南下三日前。

阶下的文武大臣们早已撕去了平日的体面。激烈的争吵如烈油泼水,矛头直指席卷京都、愈演愈烈的恐怖瘟疫。

“陛下!当此危难之际,必立时封锁九门!”太尉霍峻声如金铁交鸣,带着武将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令虽负黎庶之望,伤苍生之心,然疫疠流民若源源涌入,则京畿必成疫疠渊薮!京师乃天下枢机,一旦失陷,则中枢崩坏,军机难行,藩镇恐生异心,狼子野心者焉能不乘隙作乱?此乃断腕求存,绝不可缓!”

此话一出,引得身后的几名军功勋贵纷纷附和。

“荒谬!封城?!坐视死绝,激起民变,谁来担责?”太常周允率先出列反对,“疫疠横行,黎民倒悬。太卜令占卜,言天降灾异,示警朝政!臣以为,当停征伐,减赋税,行大赦,修德以禳灾!待内患消弭,民生复苏,再图收复疆土未迟!此乃攘外必先安内之要义!”

“周太常此言差矣!”霍峻身边的卫尉赵亢立刻反驳,激动得脸色通红,“天灾非人力可禳!当务之急是强力封锁疫区!臣请增派北军精锐,接管各坊市,凡有异动、病兆者,立拘禁之,以防蔓延!此乃断腕求生!”

“荒谬!!霍太尉、赵卫尉之言,才是真正的绝户之策!”周允身边的典客卿曹禺厉声斥责道,“霍太尉莫非忘了,边境劫掠不断,边民南下根子就在于活不下去了!如今再行绝户之策,是嫌天下还不够乱吗?”

一向与曹禺交好的兰台侍郎颜启适时的补充了一句,“减税安民可行,然抵御外侮之根基岂容动摇?若以酷刑厉法相逼,恐生百年之祸!”

“诸公!诸公!皆不知当家苦也!!”治粟内史钱丰哭丧着脸叫道,他身旁的少府沈括上前质问道,“敢问赵卫尉!增兵?钱粮从何而来?!”

钱丰更是连连喊穷,“边疆战事吃紧,军需浩繁;流民蜂拥而至,江南存粮日蹙;京都疫坊所需药材、柴薪、米粮,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再增兵弹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臣…臣请陛下,速速决断,或迁都暂避,或…或缩减疫坊开支!以保社稷根本!”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引得不少官员侧目。

丞相理益阖目养神,唯有指尖在腰间玉带扣上无意识地轻叩,显露出一丝思虑。

廷尉温涟执笏垂眸,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太仆卫峥笏板边缘被按得微微发白,似在深思。

宗正赵昶眉头紧锁,不由得厉声道“诸位争论不休,可曾想过,若瘟疫蔓延至宫禁宗室之地,动摇国本,该当如何?隔离防护,实乃当务之急!”

御史大夫黎景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公所议,或刚猛易折,或空泛难行。钱内史之忧,亦是实情。当务之急,是寻一可行之策,而非空耗唇舌,徒增纷扰!”

已是‘玉笔’侍诏温谨侍奉在赵昫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御座旁中常侍孙显那深不可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侍立的顾询。

迁都、弹压、禳灾、缩减开支……各种声音嘈杂刺耳,却无一人触及瘟疫根源与切实可行的防疫之策。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穿透喧嚣,“臣,兰台侍郎顾维垣,启奏陛下,诸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御阶之侧的顾询身上。

他身形清瘦,面容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先向御座深施一礼,方道“臣近日奉旨协理防疫,详察疫情,走访病坊流民,以为此疫汹汹,根由有三。”

他的声音温润,如潺潺流水,字字清晰,视线在相关大臣脸上稍作停留,方娓娓道来,“其一,水源秽染,病气随沫。北境遭劫,边民百万流离失所,蜂拥南途,兼又非伤即残,羸弱不堪。死者枕藉于途,生者栖身无所,污秽堆积,又兼酷热,尸骸腐坏,秽气蒸腾,污染河渠井泉。此乃疫气滋生蔓延之首要根源!病者咳喘飞沫,亦为传播之途。”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钱丰脸色煞白,又兼被顾询看的心悸,被身旁的门生扶住后,仓惶目光求救似的立刻投向了正在扣玉带的理益。

孙良蹙了蹙眉,轻挪几步,一副回护之相。

“其二,天时不正,边衅迭起。近年寒暑失序,雹霜不时,伤禾毁稼,致仓储空虚。恰逢四方蛮夷,北狄、西羌、南越、诸部蛮族,窥我虚弱,竟似约好一般,同时寇边劫掠!”

霍峻为首的武将世勋中己变了神色,一人脸色铁青,手已下意识抚上腰间佩剑剑柄,幸被霍峻身旁中尉黎牧眼疾手快按住。

“各边军镇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防御工事、军械粮秣之需,陡增数倍!军统临危受命,压力如山;镇使疲于奔命,地方凋敝。国库本已空虚,强征暴敛之下,民力凋敝,破产者众。流徙之民己即疫气之源,又汇入污秽之地,致使疫气如风滚草般,一发不可收拾!边患不息,流民不止;流民不止,疫疠难绝!藩王拱卫,亦受此流毒冲击!”

廷尉温涟侧身对身边官员低语了一句,连卫尉赵亢也眉头紧锁,忙私下与霍峻急促交谈。

赵昶听到——“藩王拱卫,亦受此流毒冲击”时,脸色骤变,“顾侍郎所言极是!藩王封地亦危矣,宗庙社稷岂能安枕?须得速断!”

霍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也不知说因为顾询此一言触到了他的命门还是其他。

而一向与他政见不和的太常周允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几分欣赏,他身侧的典客卿曹禺握紧了笏板,若有所思。

“其三,赋敛无度,民力枯竭。为支应庞大军需及,其他开支,”顾询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理益,钱丰,与少府沈括,“朝廷赋税一加再加,征饷不断,竭泽而渔。小民破产,富户亦困顿。民无隔夜之粮,身无蔽体之衣,更兼卖儿鬻女,死者曝尸荒野,不及收殓,何谈抵御疫气?此乃釜底抽薪,自毁长城!”

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温瑾心下有了猜测,见赵昫虽因争吵而显头疼欲裂,但看向顾询的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于是沉着声音,笃定道,“陛下,此人,颇有周文穆公之姿容遗风…”

赵昫本就欣赏顾询,否则也不会因他与前任‘玉笔’有旧仍将其留在御前兰台任职,早早的扔到温明远手中也让他眼前干净。

此刻听闻温瑾竟将其与名动天下、桃李满朝的先帝重臣大司农兼太师周载之相比,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殿内鸦雀无声,连方才争吵最激烈的赵亢、钱丰也一时语塞。黎景明亦凝神屏息,专注地望向顾询。

顾询抬头,见那御座之上的帝王己是前倾着身,目光探究,便继续道:“故此,臣以为,当下防疫之要,首在安置流民,隔绝病患,清洁水源!而非空谈禳灾,或一味弹压封锁,更非迁都或缩减疫坊!”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粮食之困,并非京都当下最急之务!江南富庶,仓储丰盈,虽漕运不畅,然京畿存粮尚可支撑数月!当务之急,是开辟临时安置之所,将流民与本地居民尽可能隔开,教授其清洁之法,掘深坑掩埋曝尸,疏浚污染水道!同时,于各坊设‘净水处’,煮沸饮水!病患必须集中隔离于通风良好之所,医者需以布巾覆面,勤加盥洗!此乃阻断疫源、防止蔓延之根本!”

黎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敢任事,方显担当!侍郎一言,条理分明,切中要害。然执行之难,牵涉之广,顾侍郎可有详虑?”

顾询深深一躬,“纸上谈兵,终无大用。臣顾询,愿亲赴城东疫坊,主持安置、隔离、清洁诸事,以身作则,力行此策!恳请陛下恩准!”

掷地有声!

赵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阶下众臣,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沉吟片刻,声音虽带倦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准!授顾卿临机专断之权,总领京都防疫赈济事宜,各部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误!务必尽快平息此祸!”

“臣,领旨!谢陛下!”

————

死亡与恶臭缠着这地方,咳喘,青灰,蝇虫嗡嗡成曲,死者枕地而眠。

顾询己在这待了许久了,久到他也忘了时间,

他一身麻布素衣,蒙着几层浸过药汁的布巾,正在一咳喘阵阵呼吸不能的老者身边把脉施针。他的眼睛沉静温和,轻拍了拍老者,见他神色平定下了才接着下针,将其筋脉调理通顺。

他旁边是仰慕他亲自深入疫区的芹宫学子之一,沈诩,字廷宁。此刻一身短打,也蒙了面巾,正在给病人施粥布药。

简陋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咳喘不止的病人。

几位同样蒙着面巾的太医和民间老医师,正紧张地翻着医书,低声讨论着药方。

“顾…顾大人……”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哽咽响起,是几个穿着芹宫服饰的学子,约摸尚十五六岁左右,也蒙着面巾,用缚绳将袍袖给束了起来。

此时几个少年激动得热泪盈眶,“您……您身居高位,竟亲临如此污秽险地!身先士卒,仁心仁术,真乃我大靖风骨!吾等愿追随大人,效犬马之劳!”

顾询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侧首,声音透过布巾显得有些闷:“救人性命,何分贵贱险地?尔等有心,去帮那边分发汤药,切记检查蒙面,勤用药水洗手。”他眉心的朱砂在汗水浸染下,红得愈发醒目。

汾宫采芹的学子们奔走相告,顾询被他们奉为士林楷模,声望急剧攀升。

——

廷尉庭内,温涟面前摊开几份密报。

自从顾询第一次出现在朝会时,丞相理益,太师白项及座下门生,军事勋贵,藩王宗亲,皆闻之而动。

几方人马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探查的触角伸向了他,但因调查相重,兼他又是不允他人抢功劳的,方才迟滞了半月。

但京都大乱,迟滞的调查此刻因多方角力,反而意外地加速、碰撞、拼合。

温涟的手指划过一份来自旧日同窗、现任梦萍某郡守的口述,又拿起一份盖着陈旧“禹南”印鉴的抄录副本,最后目光定格在一份由心腹刚刚送来的、来自江南某个极隐秘渠道的密折上。

他素来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他原以为此人仅是禹南某名儒的弟子,然!

“禹南书院首席门生?!兼是鹿门先生周文穆公的关门弟子???!”

寂静中只有他的尾音袅袅,温涟霍然起身,来回踱步,眼中算计不断,只觉得云开月明!

周文穆公!!与传说中云游四海,不见踪迹的“听雨先生”沈雩齐名、真正能“振臂一呼,天下才子景从”的禹南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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