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如水样流了一地。
林振一干人等急步匆匆,出了城后接应的下属利落的牵了几匹马来。林振迅速分布了任务,令公孙偃同时去了城西‘落马坡’探查,而王晓则连夜带着他的口令去长郡去寻陈闯,留下了最能说会道的钟憬以防万一。
马蹄声声踏在如水的月色,向着约定的落枫亭疾奔。
终于,枫落亭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亭内灯火明灭,人影幢幢。
有一位生的高大,面带笑意的贵人与几位将军在道上等他。
他还未下马贵人便迎了上来,带笑的清朗声音霎时打破了寂静——“哈!诸位且看!说曹操曹操就到!果真不愧是奉先之子!”
林振身边的钟憬反应迅速,立刻上前道——“谢殿下抬爱我家将军,不胜惶恐。”
林振也立刻下马行礼。
赵昕那时才与在场众人商议完密文事务,接到林振一行人不久要到的密报时便急着起身去迎接——他早就听了梅钰说了林振在狱中护梅璩、与义兄一块送文书给她等事迹。加上林吞在世时便时常在他面前夸耀这个长子。及他与那位临川‘士绅’交谈时,对方对这位少将军的赞扬,早存了爱才惜才之心。
他动作快得惊人,在林振躬身之前,便已大步流星地迎上来,一把稳稳扶住了林振的手臂,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
“好小子!动作够快!”他笑的在林振肩上拍了拍,亳不掩饰地赞扬道:“不必多礼,孤己听过你的事迹——果真是有其父必其子!相家四郎刚才言道,这临川地界,能如此迅捷又悄无声息摸到此处的,非贤弟莫属!”
林振心头一震,抬眼迅速扫过亭内。
太子在他看到相均时低声了句——‘现下是自己人。’
只见相均裹的沉厚,脸上挂着笑,正在与坐在他对面的梅钰说些事务——姚召神色沉凝,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相均,而梅钰则显得平静许多。
“林贤侄,来。”梅钰的声音传来。
她手执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为林振斟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在身旁,“奔波辛苦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林振见此便猜出了些许,顺着赵昕的力道站直身体——“殿下谬赞,臣惶恐。”
——他依言在梅钰身边坐下,接过茶碗,低声道谢,“谢夫人。”
姚召见他坐下,在梅钰与相均两人相谈之时压低声音道——‘相四刚献了份‘大礼’,殿下很满意。你父亲的事,有眉目。’
林振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见他身上甲的样式便猜出了身份,忙笑道行礼道,“原是姚车骑,振这厢有礼了!”
他这一礼让姚召心神大悦,豪爽的拍了拍他的肩,“林贤弟不必多礼,来,这些都是匡扶太子大业的英杰!这是北疆青州营的主将——梅平璋。”
梅珩颔首行礼,“多谢林贤侄在狱中护家弟安危。”
林振也忙回礼,“梅将军过誉了。”
姚召又指向几人,“这是平昭的女将秦良君及公孙领军。”
林振一一拜会了。
姚召兴致更浓了。
梅珩见林振一副‘求救’样,心知是姚召在报当年奉先拉他喝酒的‘旧怨’。但林振总归还是个十七左右的少年,纵使再有心府也头一次见这世面,自然有些紧绷。
梅珩笑道,“既明兄,奉先兄当年总担忧你沉闷,现在可不用担心了。”
梅钰才与相均商议完事务,闻之嗔了他一眼。
姚召老实了。
——
赵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也听完了下属的汇报。
他低声叮嘱了几句,也笑打趣道,“既明与奉先交际深厚,谁人不知?奉先监察北地,既明镇守南线。但,”他笑容依旧和煦,神色己带上几分锐利,“不知孤不在这些年,南线诸事如何?”
姚召立刻上前合掌行礼道,“末将据实禀报——南线战事,海陆两方,皆在掌控!百越诸部,散沙一盘,只图分赃占多。末将令边境炮火日夜不息,飞鸦巡弋,强弩待发——更妙者,命归顺部族日夜吟唱故乡俚曲。此计一出,其战意如雪遇骄阳,顷刻涣散!未将许他们将功补过。现下他们内部猜忌攻讦,己不足为惧!”
“善!”赵昕击节赞叹,眼中精光闪动,“兵不血刃而乱其心志,既明此策,妙绝!”
亭内众人也纷纷点头。
梅珩高声道,“好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既明驭南,果然名不虚传。”
姚召轻微点头,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如鹰,“然!海疆倭寇,实乃附骨之疽,如影随形,使我海贸不宁。但以未将之见,眼下尚未是剿灭之时!”
众人皆静。
姚召顿了顿,神色是一切皆在掌握的敏锐与决断:“此獠野心勃勃,常怀蛇吞象之妄想!其技穷而心贪,惯于倾巢而出,赌国运于一役!现下袭扰,看似疥癣之疾,劫掠商船、焚毁渔村,令我海疆不宁,乱我天朝朝贡,牵制我部分水师。然——”
“此等小股骚扰,若调集大军清剿,便为杀鸡用牛刀矣。非但使税收剿饷徒耗,更正中其下怀——使我水师疲于奔命,削弱应对真正大战的锋芒!”
秦良君闻言深有同感,她本就是在澜山做女将立功才承父之职,对海战颇有见解,“姚帅所言极是!倭寇狡诈,其船小速快,遁入岛礁便如泥牛入海。清剿难,灭根更难!非一时大军压境可解。”
公孙偃也合声补充道,“正是如此,我军主力若被其小股部队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反失主动!确需从长计议。”
姚召重重点头,指节泛白作响——“故,未将以为,倭寇之扰,当以固守要点、巡防清野、断其接济为主,使其劫掠无获,自消其势!而当下我大靖心腹之患,仍在北疆!北狄蛮族结盟南下,破我昭阳,戮我子民,此獠方才是心腹大患!”
“眼下南线海疆之事,当暂取守势——保要点、护航道、绝其粮!所有精锐,所有重器,当聚力北向,迎头痛击蛮族铁骑!此方为制胜之道!”
赵昕欣赏之色更浓,缓缓颔首:“善!既明剖析透彻,取舍分明!北疆烽火,确乃燃眉之急。”
他环视众人,“诸卿以为如何?”
梅珩率先抱拳,“既明所言,深合兵法要义!北狄蛮族,狼子野心,昭阳血仇未雪,正当聚力以雷霆之势击之!末将附议!”
秦良君、公孙偃等也纷纷表态:“附议!当以破北虏为先!”
“召郎说的极是。”众人循声望去。
——是一直在压声与林振交流的梅钰。
“北虏自是大敌,当以雷霆击之,然。”
她按着石桌欲起身,林振立刻搀扶住她的手肘,同时不忘道:“夫人当心。”
梅钰点头谢过,另一手按着石桌缓缓起身。梅珩立刻上前几步,伸手稳稳扶住妹妹按着石桌的手臂。
梅钰这才站稳,她气息有些不定,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开口道。
“如今我大靖水师仍以澜山、镇宁二军镇为主,辅以饮姝些许水部、连点成线,如星罗密布以支撑海贸。这后面连着江南膏腴之地——安珂、舒郡、宁洲、稽县。那些士绅躺在关口上吃的满脑肠肥,海路一断,便是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我在宫廷这十几载,治粟内史、少府诸公,可从不敢在这上面哭穷——”
“故而澜山、镇宁剿饷不断,远超平昭、临川!”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
“故此,欲解北疆之困,必先稳江南之势!欲得江南倾力相助,何不投其所惧,更投其所欲?”
梅珩立刻反应过来,“陛下!”
他将妹妹扶的更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以海防为口——可明示江南诸公,北疆若溃,铁骑直下中原,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然,若破蛮族,陛下当以彻底平息寇患为任——重整海防,增派水师,清剿倭寇,确保其海上商路畅通无阻!”
“伪帝所仗无非是江南士族。伪帝倚仗财赋,他们倚仗伪帝的手下的澜山、镇宁二镇及部分从饮姝中分出的刀兵护其商路!”
“若陛下除倭之志不输伪帝,江南内也非铁板一块。届时,何愁无策撬动江南?”
林振认真听着这番见解,忍不住在脑中一笔笔勾画这南疆军势——他难得卸下‘林承晦’的伪装,一放松,便不由的想到了狱中梅璩指尖几下便勾画出的‘江山’。
已经过了这些日子,他怎么样了?
不知怎得,他眼前的梅珩、梅钰相互搀扶的身影与梅璩重合起来……后被赵昕击掌称赞的声音惊醒。
只见赵昕击掌赞道,“孤得两位为肱骨之臣,乃孤幸也。以孤之浅见,此局尚未到时。”他转头看向姚召,“既明,以你之见,蛮族南下,所过之处无一不焦土成片,此乃何解?”
姚召立刻接道,“末将观其战法有三策!一先驱我百姓为盾,令我将士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二以掠过之境皆杀净、抢净、烧净为策,绝我粮秣补给,令我抗边将士陷入断补绝粮之境;三仗重甲兵士为刃、铁骑为主。先以重甲兵士缠斗近身,耗我兵力,待我军疲惫、火器难施之际,再以铁骑冲阵践踏!昭阳将士,多是被此等战法活活耗死、踩死、饿死!!”
“然——”他目光如炬,字字铿锵。
“此恰好暴露其致命软肋——蛮族不惜豢养死士,究其根源为——惧我火炮!”
“其南下劫掠大量的匠人,未必不是存了仿制的心思!”
“遂,昭阳一破,末将当机立断!带不走的粮秣,尽数焚毁!一粒不留!绝不给蛮族以战养战之机——后调集重炮各式数门于前、中、后连点成线——于其必经之路及溃退方向,昼夜不息,轮番轰击!辅以火铳齐射提升近战火力、并火神飞鸦覆盖长空、再以火球、弩机火锋为辅、虎牌为盾——绝不容其重甲兵靠近结阵、更不给其铁骑冲击之机!尤铁骑之首为重点炮轰目标!”
“果然!”姚召嘴角露出一丝冷冽,“重甲兵在炮火下损失殆尽,后方铁骑既无粮草可掠,又惧我火炮之威,其锋锐尽失,只能狼狈北窜!昭阳之耻,末将已讨回些许利息!”
姚召稍顿了些,但神色中的自信仍旧强大,“至于百越、倭寇,不过疥癣之疾。只要殿下坐镇,中枢得安,粮饷军械能继——足兵足饷!末将当效定襄之志——扫荡海疆,廓清南疆!纵有北狄蛮族再来,亦叫他有来无回!以报陛下!”
“好——!!”赵昕猛的起身,急步至姚召面前,然后也俯身行了一礼!
“孤有既明及在场诸卿,何愁大业不成也?!”
众人忙起身回礼。
——
亭中烛火摇曳,将众人离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饮姝军情紧急,姚召向赵昕匆匆一礼:“殿下,南线事急,臣需星夜兼程赶回。”
梅钰也微微颔首。
赵昕颔首:“卿等辛劳,一切以大局为重,保重身体。”
姚召小心扶起妻子,两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余下众人又就粮秣调配、斥候联络等具体事宜商议良久。
钟憬领命后也即刻赶回临川。
待一应细节敲定,梅珩便向太子告罪:“殿下,末将与相四公子尚有些北疆细务需单独印证,请容告退片刻。”
赵昕自无不允。
梅珩与相均低声交谈着,走向枫林深处另一处僻静角落。
秦良君与公孙偃也起身抱拳:“殿下,营中尚有军务,末将等告退。”
他们需连夜赶回各自驻地,传达今夜决议,整军备战。
赵昕温言勉励几句。
两人便带着亲随,翻身上马,蹄声嘚嘚,很快融入了如水的月华之中。
喧嚣散尽,枫落亭骤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