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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军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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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昕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负手立于这天地间。月色如水一样淌过他靴边,铺满了亭前的空地,也淌到了林振靴边。

“林贤弟。”

赵昕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带着一种亲近的随意。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月色正好,陪孤在这小径上走走吧?”

林振心头微动,立刻躬身应道:“是,殿下。”

————

落叶松软,月光顺着两人脚步淌了小径一地。

赵昕走得很慢,他此刻神色沉默,只听见落叶炸开的细响在小径回响。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坦诚与些许愧疚:“林贤弟,关于令尊林奉先统领一事,孤己查实——奉先实属为他人构陷而自尽无疑。然孤心中,只觉得愧对奉先,一直未曾放下。”

‘殿下这话……’

林振心头一紧,屏息凝神。

赵昕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振道:“奉先为父皇心腹重臣,父皇为授以统领之名、行军统之实——特任其为‘卫北镇军使’,领‘燕山卫’专司监察北地诸郡,其职之重,其心之忠,天地可鉴!”

‘我爹……’林振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了然——他从梅璩先前的教学中,已经隐隐约约猜出了自己父亲的不凡。

但真相却更夸张。

赵昕的眼神复杂的看着林振:“然孤才智浅薄,虽查明贪墨确系遭人构陷——但此事牵扯甚广,伪帝、相纪、乃至京都某些深藏的魑魅魍魉,皆涉其中……”

他的语气在这里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仿佛触碰到了某个不愿也不能深言的名字——“故而,盘根错节,非一日可解。眼下北疆告急,京城未下,伪帝尚在。孤,实在无法立刻将所有参与构陷令尊的贼子尽数拿下,明正典刑,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但奉先乃我大靖忠臣,此举……仍是愧对于他。”

“然,贤弟,你年纪尚轻,此事背后水深似海,牵扯之广远超你想象。切莫因一时意气,贸然深陷其中,否则非但不能雪恨,反易引火烧身,令自己置身险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振:“但孤向你保证!孤必竭尽全力!能定罪者,一个不留,必使其伏法!纵是那些藏得深、暂时动不了的,孤也必令其付出代价,损其羽翼,折其爪牙!孤要以他们的血与痛,昭告天下,林奉先将军是蒙冤受屈的忠臣!他的英灵,孤必以行动告慰!”

‘!!!’

林振心神大震,正单膝跪地行礼又被赵昕扶住了。

“此处只有我二人,贤弟不必多礼。”

闻之,林振深吸一口气道:“臣代父谢陛下!殿下记挂家父,又以礼待臣,臣感激不尽!父亲若泉下有知,亦当瞑目!”

赵听扶着他上下打量了些许,眼中满是欣赏。

他笑道:“贤弟虽年少,然其心智勇武,颇有乃父之风!孤甚喜之!”

“陛下过誉了。”林振虽也没少被林吞在属下前夸过,但赵昕更甚,现被夸赞有些羞赧。

赵昕眼中欣赏重了几分,语气愈发郑重。

“贤弟不必妄自菲薄。孤见贤弟大才,足以接替奉先未靖之职!临川统领之职,你当仁不让!然孤之意,不止于此!”

赵昕目光灼灼,重重的拍了拍林振的肩:“孤欲效仿先帝之法,监察北疆诸地。以应对北狄、蛮族之患,亦为将来我大靖开拓新疆、经略北疆的中流砥柱——‘靖北都护府’,为靖北大都护、大统领!此位总揽军务、监察、民政,非大才、大忠、大勇者不可担!孤实属意于你!”

林振震惊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天大一个馅饼把他砸的有点头晕。

尽管他与太子之前私下有过书信往来,林振本人也有些自傲,但现下也不敢认为自己可担如此信任!

赵昕见他神色紧绷,心中责怪自己过于心急了些。他在林振肩上的手沉了沉——“林贤弟,”他放缓了语气,“是孤激动了。”

“实乃玄瑾力荐贤弟。称贤弟虽年少——然临危不乱、颇有勇武、兼重情义、知进退懂分寸、更难眼明心亮,一点就透!待人接物圆融周到,手下皆服,天生就是当统帅的料!”

林振听到是那位梅夫人力荐自己,心头大震——‘原是梅夫人,那便好,那便好……’

他迅速后退一步,双手合一行礼——动作迅速的闪开了赵昕又要打断的手。

“承蒙殿下信任,夫人厚爱!”林振声音带着少年的热忱,“臣必为殿下守好北疆门户,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好!”赵昕开怀大笑,亲自将他扶起。看着这个年纪极轻却才干卓绝的少年,赵昕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

“林贤弟,孤一见你,便觉得你我缘分颇深。今日月下相逢,共谋大业,实乃幸事!孤有意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共担这江山社稷!你可愿意?”

林振也不扭捏,亳不犹豫地抱拳行礼喊了声——“臣愿意!臣弟见过大哥!”

赵昕朗声大笑道:“好!孤字桓之,你便唤我桓之兄或大哥便可!”

两人相视而笑,月下击掌为誓,气氛热烈。

赵昕看着林振,神色转为无比郑重,他清了清嗓子道:“既为兄弟,有些话,大哥必须给你先交个底。”

林振恭声道:“大哥请讲。”

赵昕郑重的问道:“贤弟,你可是大哥为何一定要你去北地,予你开府建衙之权,而非让你留在根基更深的临川?”

林振略一思索道:“必是大哥心疼我,北地虽是不毛之地,也是未开发的璞玉——更能建功立业,让贤弟得以历练。”

赵昕微微晗了一下首后,又摇了摇头,方道:“贤弟机敏,然,对也不对。”他抬头望向天边高悬的月亮,神色闪过几分复杂——“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可知高祖之齐王,功高震主,终罹未央之祸?其非不忠,乃势使之然也。”

他转回头,目光忧切,带着长兄般的忧切与深谋远虑:“贤弟,你尚年少,锐气正盛,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建功立业,并非越快越好,越大越妙。你如今心计、手腕、根基,尚不足以驾驭滔天之功,亦不足以抵御随之而来的滔天之妒。”

“过早展露锋芒,明枪暗箭,杀身之祸,恐接踵而至。那时……”

赵昕轻叹了一口气道:“大哥纵然能护你一时,然天下悠悠众口,朝堂万千算计,总有百密一疏,顾不到的地方。届时,便是慧极必伤,反遭摧折。大哥不希望你步上那些少年天才、却中途夭折者的后尘。”

赵昕目光如炬道:“然,临川纵然千好万好,也是你林家根基所在。但正因如此,你若一辈子困守于此,即便做得再好,在天下人眼中,你首先是‘林奉先的儿子’,其次才是林振。贤弟,你甘愿永远活在你父亲的阴影与余荫之下吗?”

这话如同重锤,猛地敲在林振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赵昕深意,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起来:“大哥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要你走出临川!”赵昕语气斩钉截铁。

他话锋一转,却更显推心置腹:“因此,大哥为你选的北地,看似苦寒险远——实乃大哥的龙兴之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自豪:“当年大哥流放北地五年,与永琅呕心沥血五载,方初步安定,令诸族归化。那里浸透了大哥的心血——亦是未来我大靖开疆拓土、经略西北的跳板!届时,正是你好儿郎驰骋疆场、打出自己名号的最好所在!孤要你去那里,以自己的名义,一刀一枪,拼出一份比你父亲更传奇的功业!”

林振只觉得胸腔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再无丝毫犹豫,声音异常坚定:“大哥!弟愿效仿父亲,却不愿止步于父亲!弟要去北地,要为我大靖开疆拓土,扫清边患!”

赵昕朗声大笑:“好!好志气!孤要的就是你这份心气!”

他随即沉稳道:“有此雄心,更要辅以谋略。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你贸然扎进最复杂的局面。孤予你六年时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前三年,不急于求成,大哥与永琅留下的老班子会为你稳住局面。”

赵昕继续道:“你要做的,是藏锋守拙——去看,去学,去揣摩,去积累——看山川、看民生、看官场、看军心所向、看狄虏虚实。沉下心来,观察、筛选、甄别——学理政、学驭人、学与诸部周旋、学如何协调、驾驭麾下。权柄予你,责任亦在你身。”

“与你同去之人,孤会挑选一些干才,但不会过多。至于你的旧友,公是公,私是私。要让他们尽快熟悉事务,在各处站稳脚跟,建立关系网络,此为你掌控局面之延伸。然需把握好度,令其凭真本事立足,你亦要与那些不熟悉之人建立联系。”

“待三年观察、学习、布局之后,”赵昕语气昂扬,“届时,北地休养生息已见成效,国力有所恢复。后三年,便是你在北地真正立下赫赫功勋之时!兄在京城,会看着你,亦会为你稳住后方。”

说到此处,赵昕目光如炬,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待:“那开疆拓土的首功,大哥为你而留!让你以最稳健之势,让天下人只知你以为名的功勋!”

林振听着太子这番肺腑之言,心中如巨浪翻涌。

他胸中热血沸腾,更充满了感激,当即后退一步,撩袍便要行大礼:“大哥深恩!为弟思虑周祥至此,弟……弟……”他声音哽咽,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

赵昕连忙扶住他,笑道:“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只要你明白大哥这片苦心,日后在北地,沉心静气,莫要急躁冒进,便是对大哥最好的回报了。”

林振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成熟的光芒:“弟,谨遵大哥教诲!定不负大哥苦心栽培与厚望!”

赵昕见他如此,心下甚慰,兴致又起,打趣道:“好!正事谈毕。贤弟年少有为,此番北上,若有缘遇上心仪的好姑娘,家世清白、性情相投的,定要来信告知为兄,大哥亲自为你保媒,风风光光……”

林振闻言,耳根瞬间泛红,连忙摆手打断:“大、大哥!此事……此事不劳大哥费心了……”

“哦?”赵昕挑眉,颇觉有趣,“怎的?莫非已有了属意之人?还是嫌大哥眼光不好?”

“非是如此!”林振忙道,脸色更红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是……是梅夫人她……之前已在狱中答应……日后要为学生保媒……故而……”

赵昕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原是如此!玄瑾出手,倒确是比大哥更稳妥些!她眼光毒辣,又识人甚深,由她为你掌眼,必是天作之合!好事!好事!”

笑罢,他心思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期许:“既然媒妁之事有玄瑾操心,那大哥便换个心意。”

赵昕兴致勃勃道:“贤弟今年十七,尚未及冠,然既已肩负重任,不可无字。弟可有表字?虽兄已听说温明远为弟似字‘承晦’,然弟可有其他表字?若弟无表字,孤托大,可否为弟似一字?”

林振恭敬道:“回大哥,小弟已有表字。”

“哦?”赵昕饶有兴趣,“是何字?何人所赐?”

林振面上浮现出几丝骄傲,他不由得挺直了身体——“弟表字‘继晦’,乃弟身陷囹圄之时,蒙先生开智,收为弟子所赐之字。先生言,‘处晦观明,守静制动。’”

“处晦观明,守静制动……好字!好寓意!”赵昕赞道,随即追问,“不知是哪位高人在狱中尚有此等胸怀见识,能为贤弟取此佳字?”

林振笑道:“说来与兄有缘,此人正是姝陵梅氏六公子——梅问熹!”

“谁?!”赵昕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退去,取代的是巨大的震惊!

他难以置信地晃了晃,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继晦,你说的可是姝陵梅氏六公子——梅璩??他给你取的字?!”

“正是。”林振被这一出弄得有点茫然,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但仍肯定道,“正是梅璩先生。”

“这……这不可能!”

赵昕眉头锁紧,脸上疑虑颇深,“孤记得孤离京时阿璩尚十五左右,后身陷伪帝诏狱时也才十七。姝陵梅氏世代与我赵氏交集颇深,亦师亦友,他就算提前及冠,孤怎会不知?”

他来回踱了几步,月下脸色变幻不定,“况且诏狱那地方险恶无比,阿璩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如何能行此礼?”

“这些年京城一直称呼他为梅氏六郎,未见表字——因为他自身连冠礼都未能来的及举行。”

赵昕捏了捏眉心,还不忘拍了拍林振——“继晦莫要多想,只是按大靖礼制,未冠者,如何能为他人取字?!”

他停了下来,看着林振,神态认真的问道:“继晦,这字,从何而来?确定是阿璩亲口所赐?当时情形究竟如何?”

枫林寂静,月光清冷。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清辉。给这围绕在枫林的喜悦,罩上了一层名为疑问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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