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秀,你就让他这么说我?”
朴哲秀没说话。
他看着金泰亨。金泰亨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条线交缠。没有人眨眼,没有人先移开视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声音,嗡嗡的,很细。
田柾国站在中间。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在他头顶上方交汇,像两束光打在一起,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
“够了。”田柾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石头说的。“你们两个够了。”
他抓起地上的外套。动作很大,外套带起来的风把旁边的矿泉水瓶吹倒了,骨碌碌滚出去。他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砸在地板上。
经过金泰亨身边的时候,金泰亨伸出一只脚。
鞋尖勾住他的脚踝。
田柾国踉跄了一下,身体往前栽,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才稳住。他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只脚,鞋底很干净,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
“让开。”
“你纹身用的什么字体?”金泰亨把脚收回来,动作很慢,鞋底蹭过田柾国的裤腿。
他跳下音响台,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他站在田柾国面前,比田柾国高一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腰侧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For you。”金泰亨念出来。
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拖长了,舌尖顶住上颚又松开,像在品尝什么味道。“给谁的?给他的?”他抬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朴哲秀。“你问过他喜欢这个字体吗?”
田柾国的呼吸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鼻孔翕张。“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金泰亨伸手。
食指点了点田柾国腰侧的皮肤。就在纹身边缘,没碰到伤口,
手指和红肿的皮肤之间隔着一毫米的距离,但田柾国还是缩了一下,腰侧往里收,腹肌绷紧。
“哲秀的什么,都跟我有关。”
田柾国抬手要打开他的手。
手掌挥过来的时候带着风,速度很快。但金泰亨先一步收回去了,擦过田柾国的手背,像一片叶子划过。他退后两步,又坐回音响台上。手一撑,身体弹了一下,坐稳。翘起腿,晃着脚,像个看戏的。
“你想让他看你。”金泰亨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看你的方式跟看我不一样?”
田柾国咬着牙。
咬肌鼓出来一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朴哲秀靠在门板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田柾国身上移到金泰亨身上。金泰亨坐在音响台上,腿晃着,毛衣领口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猫科动物在夜里的瞳孔。
朴哲秀直起身。
他走过去。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皮鞋跟磕在地板上,嗒,嗒,嗒。
他走到金泰亨面前。
伸手。
手指捏住金泰亨的领口,往下拉了两厘米。
高领的罗纹面料被扯开,露出喉结,露出锁骨,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
日光灯的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照出一块淡淡的红痕,形状像牙印,已经开始泛黄,是快要消退的颜色。
朴哲秀的拇指按在那块红痕上。
按下去。
金泰亨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喉结在朴哲秀的拇指旁边滚了一下,像一颗珠子在皮肤底下滚动。
“你今天穿的什么。”朴哲秀问。
声音不大。但练习室的把每个音节都放得很清楚,带着一点混响。
金泰亨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
朴哲秀的拇指从红痕上移开,沿着锁骨往左滑,滑到肩膀,滑到手臂,滑到手腕。
他握住金泰亨的手腕,抬起来,翻过来。
朴哲秀放开金泰亨的手腕。
他转身,面对田柾国。
“柾国哥。”
田柾国的喉结滚了一下。“……嗯。”
“你纹身的地方,回去涂药膏。一天三次,不要碰水。”朴哲秀的声音很平,像在读说明书。“三天之内不要健身,不要做拉伸腰部的动作。睡觉的时候侧躺,不要压到。”
田柾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听到了?”朴哲秀说。
“……听到了。”
“回去吧。”
田柾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背对着房间里的两个人,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大到觉得他们也能听到。
“哲秀。”
“嗯。”
“你对他”田柾国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金属发出轻微的声响。“你对他就这么纵容?”
田柾国的声音远去了
金泰亨坐在音响台上,晃腿的幅度渐渐小了。
是晃不动了。毛衣下摆堆在腰际,堆出一层柔软的褶皱,但他知道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那层褶皱下面。
棉质的,窄的,勒进不该勒的地方,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跟他作对。
每晃一下,就蹭一下。
每蹭一下,腹肌就不受控地绷紧一点,像是身体自己在跟那东西打架,打不赢,又停不下来。
他脸上还挂着笑。像被人用胶水粘上去的,够气人,够显得漫不经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膝盖已经并拢了,是身体自作主张,是两条腿自己决定要夹紧,好让那股要命的摩擦稍微缓和一点。
田柾国没注意到。
田柾国正红着耳朵尖,攥着外套,站在门口,整个人气得发僵。
他的注意力全在金泰亨说的那些话上——“你纹身用的什么字体”“你问过他喜欢这个字体吗”
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瞪了金泰亨一眼,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严,弹回来一条缝。
金泰亨终于不笑了。
他偏过头,看了眼门口,确认田柾国的脚步声远了,然后迅速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唇色从粉变白,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朴哲秀还靠在门板上。
他没去看门口,也没去看那条漏光的缝。他看着金泰亨。
从金泰亨咬住嘴唇的那一刻就开始看,看到金泰亨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看到金泰亨并拢的膝盖开始轻轻发颤,幅度很小,小到如果站在他身边都可能注意不到。
但朴哲秀隔了大半个房间,看得一清二楚。
“人走了。”朴哲秀说。
金泰亨没应声。他正忙着调整呼吸,鼻翼翕动的幅度比平时大,呼出来的气打在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上,把那片布料弄得潮乎乎的。
“你刚才,”朴哲秀离开门板,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说柾国哥幼稚。”
他在音响台前面站定,和金泰亨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这个距离,金泰亨的膝盖能碰到他裤子的布料,如果他再把腿往前伸一点的话。
但金泰亨没有。他把腿收得更紧,膝盖几乎要贴在一起,小腿往后勾,勾住音响台的底座,像在把自己钉在原地上。
“你觉得你不幼稚?”朴哲秀低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