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施主叫我好找。”一位小沙弥走过来,双手合十,“还请施主回到厢房,徐大人马上就到。”
听到那个人会来,徐和桢眼神中顿时冒出一阵寒意,忍不住一阵阵犯恶心。他闭了闭眼睛,再重新睁开,看着不远处露出的帏帆,明知故问:“今天好大的阵仗,是谁来了?”
小沙弥一顿:“是六皇子。”
“皇子也会来吗?”徐和桢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这偏僻之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贵人过来。”
小沙弥知道眼前这位施主的身世,他是被临时指派过来做这件事的,张了张嘴,也没多言语,只是又劝徐和桢赶紧回厢房。
徐和桢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转身慢慢往回走。
突然,他脚步一转,狠狠推了一把跟在他身后的小沙弥,转身往外跑去!
湿润的枝叶划过脸庞,这座偏僻寺院中死寂的风终于流动了起来。
徐和桢一步不敢慢,但他实在是太瘦弱了,没办法完全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小沙弥。他早已经气喘吁吁、眼前发花,但他不能停下。这是他离开这座牢笼唯一的机会。
六皇子会来,全寺的僧人都会围在他身边,只要能甩开身后的人,只要能混入仪仗的队伍,只要出了那座山门,他就能离开!
想到这里,徐和桢强迫自己迈着早就像是灌了铅的腿,努力向着丛林更深处跑去。
自从四岁开始,徐和桢就一直在蓝若寺里了,过了十几年,他对整个后山了如指掌。
原本看到是个身量不高的小沙弥来,他还有一丝窃喜,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脱,但是他错了,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被身后人给抓住。
他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被抓住!
想到这里,徐和桢脚步慢了下来,他撑着膝盖,跪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小沙弥来得极快,一把扣住了徐和桢枯瘦的肩膀,同样气喘吁吁:“你、你、你别跑了……”
徐和桢没说话,也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死死攥住,然后原路返回。
静谧的树林里全是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小沙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猛地一回头——
一块石头照着他的面门狠狠砸了下来!
徐和桢的表情痛苦而狰狞,他来不及想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被抓住,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除掉这个紧紧黏在身后的尾巴。
可他失算了一步,没能砸中要害,小沙弥捂着小臂,痛苦地大叫一声。
徐和桢立马扑上去把人按在地上,困兽一般地低吼着,死死地捂着对方的口鼻,阻止他再发出任何声音。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被发现!!
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被抓住!!
记忆深处,那个女人仍旧冲他大喊:“一定要逃出去!徐和桢!一定要逃出去!!”
“逃出去!!!”
在这样的生死关口,本已经力竭的瘦弱少年突然在绝境中爆发了恐怖的力量,小沙弥的挣扎慢慢缓了下来,脸孔变得青紫,眼睛一点一点翻了上去——
就在这时,徐和桢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褚师煊抱着浑身僵直的徐和桢,活生生把他从小沙弥身上撕下来按在怀里抱到远处,不住地摩挲他的后颈和背。
“好了,好了,”褚师煊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几乎要流下泪来,贴着徐和桢冰凉的脸颊,“没事了,不怕,不怕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徐和桢脑子一片空白,刚才疯狂的举动和巨大的体力消耗让他整个人都木了,他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安抚,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推开了这个怀抱。
他在已经变得幽深的树林中看到了那张不属于这个寺庙的脸。
桃花眼,薄嘴唇,脸上还带着狼狈的刮痕和尘屑,那双眼睛那么明亮,身边的潭水映照在他的眼底,潋滟一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眼睛里带着那么那么深的欣喜?
“殿下,天色渐晚,还是不要进林吧……殿下!”
“我,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徐和桢浑身一抖,他拼命地推着这个人,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几乎是气音,“你是……谁……”
“别怕,别怕,”褚师煊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还是对徐和桢柔和地笑了笑,抱紧了他,“我带你走,我这就带你走。”
“别怕。”
下一瞬,一道身影出现在转角——
褚师煊眼神一暗,抱着徐和桢纵身跃入深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住口鼻,徐和桢无声地呛了一口,腿划动两下,被一股力量提到水面。耳边是接连不断的叫喊声和惊呼,好像又有人跳进水中。
“吸气。”
徐和桢努力睁大酸涩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听从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被带进水中。
密不透风的水底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心跳声被逐步放大,徐和桢觉得自己被人紧紧抱着,好像生怕自己跑了一样,但他真的没力气再跑了。
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细密的水泡从徐和桢的唇缝里冒出来,他紧紧闭着眼睛拼命告诫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但是不行,他本来就剧烈运动过的肺还是消耗干净了最后一点空气,他下意识张开了嘴——
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堵了上来。
徐和桢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救命的空气就这么灌进他的口腔。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