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师煊知道自己不能在水里呆太久，给徐和桢渡过这口气之后，被派下来救人的人也靠近了他们。怀里的人已经一动不动了，褚师煊脚尖一摆，抢先浮上了水面。

他把徐和桢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搂着他的腰把人往上一提。

在别人看来就好像是徐和桢把人给提上来了一样。

岸边已经站满了人，侍卫，僧人，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谢昭，都眼都不眨地盯着水面。褚师煊抱着徐和桢被拉上来，他先是看向了谢昭。

这个人跟前世长得没什么区别，长眉，细目，乍一看像是金殿里慈悲的佛像。但是现在只有褚师煊知道，这张慈悲的面皮下，到底隐藏着怎么样的蛇蝎心肠。

果然，现在的谢昭正一脸焦急，看到人浮上水面，还上前两步想要亲手把人拉上来。他这样的行为自然被阻止了。

所以他还是安安全全地站在人群之中。

褚师煊没放过那些僧人，自然也看到他们脸上紧张错愕的表情。

蛇鼠一窝。

他想。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褚师煊听见那住持模样的人说，“不是说了要净寺吗？怎么会——”

“咳咳咳——”褚师煊拳头抵着下唇，用力地咳嗽起来，然后他拉过同样浑身湿透的徐和桢，紧张地问，“怎么样？你怎么样？啊？怎么样？”

傍晚林间的风让徐和桢不住地抖，他低着头，脸几乎要白成透明。单薄的身体好像随时都要散开似的，他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风雨淋湿吹打的兰草。

可怜，又那么惹人怜爱。

褚师煊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把人紧紧搂在怀里。

一件披风垂在他眼前。

“快裹上吧，林间风大，别冻坏了。”

谢昭神色温和，语气温柔，但是眼睛却没在褚师煊身上放。

“多谢多谢！”褚师煊拉过那件披风，把徐和桢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在一片漆黑里露出一点削尖的下巴，彻底隔绝了谢昭的视线。

他搂着徐和桢站起来，让他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里。

“我是褚师煊，”他自报家门，好像没看见周围人猛然震惊的脸色，“多谢这位公子伸出援手，不知您……”

他话没说完，一带刀侍卫上前一步喝道，“此乃当朝六皇子，不得失礼放肆！”

“……放肆？”褚师煊一笑，看着谢昭也在明显震惊的眼神，“我也没说什么，六皇子觉得我放肆吗？”

他本就是个纨绔，现在更容易用这副皮囊脱身。

他眼神一瞥，看着谢昭按住那侍卫要抽刀的手。

“原来是镇北侯府的世子，”谢昭双手叠在身前，语气和煦，“真是失敬了。只是，今日我来这里是为国祈福，蓝若寺是被净过寺的。”

谢昭语气一顿：“敢问世子是如何进来的？身边这位，又是何人呢？”

蓝若寺的住持和监寺上前一步，十分紧张地开口：“殿下恕罪。”

周围僧人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道：“殿下恕罪。”

谢昭没管他们，眼神一动不动地楔在褚师煊身上。

“我的纸鸢飞进来了，”褚师煊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就在后山，我进来找，懒得绕远进山门。也就没看见您的阵仗。”

他笑得懒散：“我胡闹惯了，以后绝不再犯。想必殿下慈悲心肠，大人大量，定能饶了我这次吧？”

褚师煊的纨绔名声在整个燕京都是响当当的，茶余饭后的消遣话头几乎都跟他有关。谢昭平静地看着皮笑肉不笑的褚师煊，敏锐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非常微妙的恶意。

不强烈，也不容忽视。

镇北侯府唯一的血脉，真的会是一个只知道游戏人间的纨绔吗？

还是说……

谢昭眯了眯眼睛，扬起嘴角：“世子以后也会是镇北侯了，我自然是谈不上饶不饶的。”

他话音一转：“不知这位是？”

褚师煊觉得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推开了。怀里的人离开他的怀抱，自己摘掉兜帽，露出那张湿漉漉的、几乎是透明的脸。

寂静的林中没有人说话，夕阳最后的余晖涂抹在徐和桢的脸上。

他漆黑的眼珠一点一点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谢昭脸上。

谢昭看着徐和桢，略微上前一步：“你是……”

徐和桢垂下眼睫，嘴唇微微翕动，轻声道：“中书令徐奕深之子，徐和桢，见过六殿下。见过世子。”

褚师煊看着徐和桢紧抿的唇角，微微皱起了眉头。

今夜的蓝若寺没有了往日的沉静，火把，马匹，已经这朝堂上数得上号的人，密密扎扎站满了后山那间有些破败的厢房。

褚师煊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衫，看着藏匿在阴影中的徐和桢，心里一半欣喜一半心痛。他忍不住轻声叫他：“阿桢。”

徐和桢听见他这么称呼自己，又想到了水底的那个吻，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尽管他已经尽力装作云淡风轻，但他那些小表情，在现在的褚师煊眼中实在是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