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郑管家即答。
她理都没理旁人,仰首看了眼顶上锃光瓦亮的“陈府”牌匾,像是才知道大门是个什么模样。
事实上,这的确是夏知霜初次通行大门。
以前是从偏门和角门过,陈氏夫妇出殡那日她本该从正门进出,但她“余毒未清”、“悲伤过度”、“虚弱昏厥”了,后事就转交郑管家料理了。
谁能想到,陈家有一天会由她接管。
夏知霜足有几瞬才迈开长腿,重进陈家的大门。
下人一窝蜂跟在后头,武氏最靠前,汇报这段时间府里一切如常,并询问她要不要视察一遍。
夏知霜本想直奔书房,不知怎的答应下来了。
行至正院门口,想起每天端水跪在院子里,等老妖婆午睡醒来伺候她梳洗,风雨无阻。
走到正院中央,想起刚进陈家那天,老妖婆下死手鞭打她的情景,直到今天,她身上还遗留鞭伤的疤痕。
夏知霜不禁抚过伤疤的位置,隐约感到轻微幻痛。
疤痕不止留在躯体上,还刻进了她心里。
彩玉注意到她的异样,附耳低声说:“还是别看了吧。”
夏知霜挥手示意陪同的人离远些,神色黯然。
“即使不回这里,我也总做噩梦,若我不敢直面曾经的苦难,他们留给我的阴影不知要伴随我多久。”
既如此,彩玉不好多言。
二人走到水房,不免停下来。
她曾在这里洗衣裳洗得昏天暗地,夏天双手不断被泡脱皮,冬天刺骨的寒冷总令她生冻疮。
远远跟随的陆婆子脸上不太自然,羞愧得脑袋快要埋到胸口里了。
路过厨房,轮到管事的庄婆子追悔莫及。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硬是被逼得按照庄婆子给的膳食单锻炼成厨子。
明明时间还很充裕,庄婆子非要她以最短的期限做出六菜二汤一羹一点心,害得她手忙脚乱,受过的刀伤、烫伤和烧伤不计其数。
路过绣房,唯周绣娘面不改色。
她被丢进绣房学织布绣花,周绣娘只照上头的指令行事,没有额外苛待她。
哪怕如此,之前对此一窍不通的她仍学得很吃力,十指几乎没有完好的时候。
夏知霜特地绕到住过的下人房。
房间昏暗狭窄,只放得下一张木板拼成的小床和桌子,没有窗户,不到傍晚就昏暗了,春秋被褥总散发着一股霉味。
武氏犹豫地问:“夫人,要不要把这间屋子封起来?”
她回说:“不必,空着就行。”
一行人来到如漆院,夏知霜没有进去。
重游故地,身份不一样了,连带心情也都不同了。
她回身扫了眼众人。
“你,还有你,限明日之前离府,回老家养老去吧。”
被点到的陆婆子和庄婆子脸色灰败,想要嚎两句求情,武氏使了个眼色,她们很快被人捂嘴拖下去了。
“我乏了,散吧。”夏知霜不耐烦挥手。
她刚刚立威,乌泱泱的人群哪敢有意见,立即作鸟兽散,生怕下一个被撵走的人是自个,只有郑管家夫妇退远点听候差遣。
彩玉提醒:“柳绿如何处置?”人还在门外长跪呢。
夏知霜没纠结,对武氏招手,叫她送柳绿去给桃红作伴,武氏领命退下。
说到底,下人昔日对她那么恶劣都是听从陈母的命令,她明白身不由己的无奈,不想跟他们过多计较。
可是桃红、柳绿和陆婆子之流狐假虎威,对她行恶时变本加厉,她不可能放过这些人。
陆婆子和庄婆子举家被撵带不了多少细软,也去不了别家做事,回乡只会晚景凄凉。而柳绿风光时得罪过不少人,一遭落魄,底下的人怎么会放过她。
夏知霜不愿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杂事,直接问彩玉:“你想要如漆院吗?”
毕竟如漆院有她和陈鸿彦的诸多回忆。
彩玉想都没想,木然拒绝:“人都不在了,我守着死物有什么用。”
夏知霜又问:“那,陈鸿彦的名分……”
记得彩玉说过既害怕又盼望陈鸿彦大婚,害怕他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盼望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后如约抬她位分。
现在她能做主了,如果彩玉还执着位分,她乐意成全她跟陈鸿彦。
彩玉还是那句话:“人都不在了,担着虚名有什么意义。”
夏知霜尊重她的选择,对郑管家道:“封存如漆院,唯彩玉姑娘自由进出。”
“是,”郑管家从下人手中拿走晾好的名茶,转手奉给她,“夫人,前院的书房打扫好了,是否移架?”
夏知霜喝茶润喉,朝他颔首,郑管家立马带路。
她把茶碗交给下人,施施然前去,说不暗爽是不可能的。
原来当家做主是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得仰望你、依附你,你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们会巴结你、背叛你,却绝不敢忤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