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霜被授予与刘宁同权后,她光明正大的到总督署坐堂,直接在议事堂的正厅会见官员。
权限拉满的结果是,很多以前没资格知道的绝密文书,如今一摞摞抬进她的书房,由傅杭分类摆在案上,足足摆满两张条案。
她看着就头疼,揉着太阳穴问:“这么多都是今日要批阅?”
抬公文进来的傅春从容作答:“是,这些都是需要决断的紧急公文,次要的那批封存在雨石阁,随时任您调取。”
此人是傅杭的下一辈,傅杭和傅榆两兄弟的族中侄子,傅春虽是小辈,今年虚岁有十六七了,他聪明机敏,傅杭把他带在身边当做继任者培养。
夏知霜挥挥手叫他下去了,只留傅杭和月兰在书房伺候。
以前刘宁只把傅杭支给她用一段时间,但从刘宁凯旋那天起,跟在她身边的傅姓人变多了,相当于以傅杭为首的整个秘书团都围着她转。
然后她才知道,傅家虽名为家臣,表面做着秘书的工作,实则担任着一些明面上不好派发给官员的活计。
比如外交。
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出使别国,由皇帝钦点特使和使团;若是他国来使,则是鸿胪寺负责接待外国使团。
观东没有叛离启朝,起码口头上还是以启民自居,总督署的配置就不能太过逾矩,总督不能钦点特使出使,更不能搞出个小鸿胪寺去招待来观东的小国使团。
又因观东要打交道的对象中,除去淇南这独一份,其他都是裂土为王的乱臣贼子。总督署打着忠于朝廷的口号,那当然要跟着朝廷一起谴责反王,绝不跟反王关系过密。
所以,每当有小国派遣来使到观东,总督署不能派出擎着礼部印的官员跟那些人会面。
不然那不是变相承认那些小国的独立是合法性的吗?观东还怎么理直气壮的痛骂他们是祸国奸臣,从而占据舆论的上风?
再者,真承认他们是诸侯王的话,观东的总督署不就矮了诸侯王一头吗?那不能够,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
于公于私,观东都不能把小国使团太当一回事,避免启朝误会观东和小国朋比为奸。
于情于理,也不能真不当一回事,大家可是毗邻而居,一举一动互相影响深远。
那么,就需要一个既能代表总督出面,又没正式兑过大启朝廷官照的人出面,傅家便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全族投身刘氏成为家臣。
夏知霜想起来了,她没嫁给刘宁前,在里兴看到过傅杭负责招待淇南的来使,当时平王还送了好多美人给刘宁来着……
两次接待启朝宣旨太监的人也是傅杭,毕竟观东真没搞出个小礼部和小鸿胪寺出来,没有哪个正规官员敢接那么大一摊事。
总之,现今傅家三代人的主要职责是掌管外交之事,其余都是次要。
夏知霜也是刚知道,原来观东和小国们的交流意外的频繁,就连干过几次仗的高淙都隔三差五送来一封密函。
小国密函内的文字采用文言文格式,普遍简短,风格有好几种。
恐吓型:你们观东最近很嚣张啊,但是别想打我们的主意,我们有最雄壮的骏马,最威武的士兵,最锋利的武器,可不是吃素的!
——这是虎视眈眈的高淙。
观东回曰:呵呵(嘲笑一声就算了,把他们的话当括约肌放气,一个眼神都不给,懒得搭理)。
打商量型:听说你们在备战啊,真的假的?不是在打我们的主意吧?你看咱们体量相当,打起来就是两败俱伤,反倒让别人拾了渔翁之利。不若你我各安一方,先各凭本事恰干净那些小虾米,等没有第三方出来搅局,你我再一决雌雄,你看如何?
——这是喜欢坐山观虎斗的睢国。
观东:放心我的朋友,不是打你,咱们中间有个缓冲带呢,不要担心。我们往来通商那么久,彼此合作那么愉快,还想跟你一起手牵手赚大钱呢。
讨好型:你们四郡是多么的强大!(中间是长篇大论的赞美之词),而我们弹丸之地是多么多么的弱小!,(插上连篇累牍的诉苦之词),最后表示咱们有事好商量,可千万别不打招呼就动手。
——这是势弱的中熙等小国。
余下的,就是更卑微,加倍讨好主动送礼来的,以宝兴为代表的真正弹丸小国,它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被当做可怜的缓冲地区,就等什么时候被强盛的势力一口吞并。
观东给他们回信是分等级的。
对睢国,那是热情高涨,有来有往。
对高淙和中熙等地,基本上不怎么搭理,十信三回。
对类宝兴小国就更忽视了,礼照收不误,没事却不会回信。
不过高淙他们已经达成了盟约,私以为有了倚仗,来信的措辞就没那么客气了,甚至中熙那些小国都一反常态挺直了腰杆,用词夹枪带棒,火药味颇为浓厚。
这种特殊时期下,怎么回函成了一个难题,稍有不慎可是会引发战争的。
夏知霜刚大权在握,业务不甚熟练,不敢自作主张,带着两箱公文回府找刘宁了。
刘宁吊着胳膊“养伤”,就着她翻开的信函粗略看了两眼:“你可有看过上两年的往来信函?”
她点头:“五年内重要的信函都看过。”
刘宁道:“别的往时怎么回,今时怎么回,对了,睢国便一视同仁吧。”
夏知霜深品他话中的意思,很快莞尔一笑。
观淇大军虽暂时解散了,但要想重新联合快得很,他们在信函上亮出爪子,不过来打探虚实,看看刘宁受伤有没有可乘之机、
如果观东一改强硬的姿态,对他们好言好语,他们肯定认为观东虚弱,那还不如照旧给他们冷脸,让他们猜去吧。
睢国赫然在结盟之列,伤了两地早前定下的互不侵犯的默契,那就别怪观东给他们冷脸了。
只有如此,他们才会如旧忌惮观东,惧怕观淇大军,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给予观淇九地喘息之机。
夏知霜无视了那些叫嚣的信函,只给睢国冷冷淡淡的回函,寥寥数语质问他们是不是要跟观淇反目。
刘宁见她主语写的不是“我观东”,而是“我观淇”,把到嘴的话都咽回去了。
只写观东四郡,有了盟友的睢国或许不再那么忌惮,写上观淇九地,那睢国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信函上的责问了。
她无师自通就扯虎皮拉大旗,熟练得不像是初初上任,简直像个深谙此道的官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