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那人开口说话,姜敏想站起来,却被肖凛按下。
他侧耳听着脚步声逼近,仍无动于衷。直至红衣人腰间的佩刀鞘映入眼帘,才终于抬起了眼。
红衣人和他的目光恰好相撞,彼此都怔了一瞬。
传闻中西洲世子,年少执戈,统领血骑营横扫狼旗,应当是威武不凡的人物。然而眼前之人,瘦弱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如同将死之人。
然而,那双眼睛却不凡,令人无端想到雪山上的鹰隼,含着淬火而出的凛冽。
红衣人收回目光,拂雪跪礼,笑意盈然:“太后闻世子将抵京,先遣下官贺渡前来问安,世子殿下安好。”
贺渡,这个名字肖凛早有耳闻。他是重明司的指挥使,论起如今朝堂最炙手可热之人,无人能出其右。八年前,他第一次出现在朝堂,就是在太后身侧。
一夕之间,贺渡从无名小卒登上权柄巅峰,上位之快令人咋舌。传闻他手段狠绝,无所不为。他想除掉一个人,翌日这人便可凭空蒸发,找不出一丝存在的痕迹。
八年来,他代太后及其母家安国公府铲除异党无数,朝臣面前巴结奉承,转头就唾骂他是“奸佞走狗”,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行事愈发没有底线。
肖凛早在七年前奉旨出京之时就见过他。那日,太后在神武门外亲自为他送行,这位新晋的太后宠臣便曾在宫门前一隅立着。他记得那人眉目疏淡,立于玉阶之下一言不发。两人有着相隔遥远的一瞥,却从未有只言片语的交谈。
肖凛算到太后会立下马威,却未算到她会明摆着派这个人来。
重明跟随朝廷风向,力主削藩,与各边境藩王水火不容。尤其,西洲乃诸藩之首,西洲世子与重明首领,自是天下人眼中理所当然的死对头。
然而,两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彼此都没有撕破脸的打算。肖凛见他仍跪着行礼,场面上到底还得过得去,便抬起他手臂,虚扶了一把。
“太后的耳报神向来快得很,我人还未踏进京城,贺大人就先到了。”
贺渡却像没听见话中讽刺,笑得从容:“殿下怎这般清瘦,可是身上不好?”
肖凛抚鬓,道:“病中憔悴,失礼了。”
贺渡道:“军中来报,说殿下身受重伤,可有此事?”
“当然,谁敢乱写军报。”肖凛道,“一个月前腹部中箭,伤了肠胃,自此吃不得多,否则胀气恶心。”
他看着贺渡,“要是太后娘娘不放心我的伤势,不若我解开衣裳给你看看?”
贺渡笑了一声:“那倒不必,从脸色也能看出来。”
他看了看肖凛身旁的随侍:“殿下身旁怎就一人伺候,血骑营其他人呢?”
肖凛指了指姜敏:“重甲骑兵,姜敏,他就是血骑营的。”
姜敏冲贺渡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贺渡还礼,道:“我是说,殿下怎未带兵卒,遇到危险可怎么好。”
肖凛慢悠悠地道:“京畿重地,还有人行凶不成?有大人和重明司坐镇,谁有这个胆。”
贺渡盯着他,良久无言。
赴鸿门宴却不带家伙,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肖凛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道:“贺大人若是想来看一看我血骑营的兵,不好意思,确实没来。若无旁的事,可以回去向太后复命了。”
贺渡不再深究此事,道:“太后还吩咐了句,明日午后请殿下入宫一叙,届时会有人在西城门恭候。”
“知道了。”
他以为贺渡就此该走了,谁知那人还站着不动,东张西望,看看这屋看看那廊,像在找茬。肖凛耐着性子道:“贺大人若还有交代,不妨直说。”
贺渡的目光落在他狐裘覆盖的双腿上。
京城人都知道,肖凛的腿是命数。因幼时麻痹导致他双膝以下全无知觉,行走只能靠轮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可没想到,轮椅没能困得住他,他更是建下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建不起的功业。
就连贺渡也不免好奇,问道:“听闻世子殿下守疆七年以来,亲自策马提枪上阵,不落人后,军中兵将竟无人能及。贺某心中有个疑问,想请殿下解答。”
肖凛看着窗外的雪景,道:“这世上不可能的事很多,但偏偏就发生了。有牝鸡司晨,小人得志,当然也就有瘸子提枪。”
这话说得刺耳至极,在场众人无不骇然。甚至有脚步上前,似是按捺不住要出手。
贺渡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病势沉沉的人。
肖凛也不动弹,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打量。
半晌,才听贺渡轻笑一声,道:“殿下身为人中龙凤,话说得,也别具一格。”
“就一般。”肖凛大言不惭地道。
贺渡没有生气,转而问道:“殿下就歇在此处?风雪正急,这小客栈终究不利养病。城中驿馆要宽敞许多。”
“犯了病,走不动了。”肖凛配合地轻咳一声,“贺大人总不至于连让我歇一口气都不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