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青出得贺府,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长乐宫西侧偏殿,一只金丝雀正在笼中啄食饵料。蔡无忧拈着一枚金盒,正从中挑食逗鸟。
魏长青快步入内,恭敬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蔡无忧道:“世子殿下的身子骨还撑得住么?”
“看着精神尚可,只是脸色发灰,气色不大好。”魏长青如实道,“听说贺大人每日守着,不敢懈怠。”
“难为他了。”蔡无忧道,“他心里清楚,要是世子真在贺府有个好歹,西洲王府和血骑营不会放过他。”
魏长青却不解,问道:“师父,肖家屡屡不知进退,如今世子又孤身入京,若不趁机除了他,日后岂不更难收拾?”
蔡无忧笑了,抬眼看他:“蠢材,世子既敢只身入京,你真以为他没备后手?你真动了他,血骑营怕是敢连夜杀到宫门口。”
魏长青一怔:“可京军五万悉数在咱国公爷手底下,他们岂敢?”
蔡无忧继续道:“若只是血骑营一家倒也罢了,西洲王妃之母出身巴蜀王府,岭南王妃又是肖家女。诸藩互结亲族,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藩王嘴里的忠君爱国值几个钱,真杀了世子,这京城还能太平几日?”
魏长青小心地道:“可他,毕竟是两位主子的一块心病……”
“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蔡无忧勾起一颗饵料送入笼中,“朝局千变万化,陛下与太后自有算计。该敲打的敲打,该清除的迟早有法子一个个收拾了。你急什么?”
魏长青讪讪低头:“师父教训得是。”
“做奴才的,听令行事。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
蔡无忧理了理拂尘,道:“眼下你要操的心,是孝纯太后的祭日礼。陛下仁孝,年年要祭奠生母,祭礼若办不好,掉脑袋的可是你。”
魏长青赔笑:“是是,弟子这就去办,只是……”
“嗯?”
魏长青犹豫道:“孝纯太后出身宇文氏,如今宇文家已被抄家削爵,这祭礼……”
蔡无忧厉声打断:“孝纯太后乃陛下生母,与其母族何干?”
“是是是,徒儿明白,依旧照旧规办理。”魏长青连连称是,作揖欲退。
“慢着。”
魏长青立刻停下,恭谨回身:“师父还有何吩咐?”
蔡无忧道:“贺府那边,继续盯着。”
“是。”魏长青应声,再拜退出。
贺渡下朝后带回一句消息。他说,调阅重案卷宗需得陛下朱批,折子已递上去,回信需等个两三日。
肖凛应了一声。反正他如今困在这长安,急不得,也不必急。
午后,贺渡在书房中照常批阅公文。
他处事时从不避着肖凛,而肖凛逐渐习惯他待在身边。两人同处一室,常常无话,倒也不觉尴尬,像是早就默契习惯,互不干扰,各自安静。
贺渡执笔批阅公文时,目光专注,偶尔抿一口茶,手指握笔稳如松柏。
肖凛有时看着他会胡思乱想,自己落在这人手中,本以为要吃些苦头,哪怕面子上过得去,至少贺渡也该趁机谋点实利才对。可小半月下来,贺渡不仅没半分越礼之举,反而照顾得极尽周到,滴水不漏。
有时,肖凛很难将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与外头传得神乎其神、阴险狡诈的“太后宠臣”重合起来。
他请来的秋白露虽然聒噪,莫名其妙对肖凛横眉竖眼,但确实对他身体恢复帮了很大的忙。肖凛已经学会闭起耳朵不搭理他,等病好了结了账就给他扫地出门。
正思及此,姜敏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喊道:“殿下,不好了,山庄闹贼了!”
“什么?”肖凛一愣,“什么贼?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姜敏道,“我今儿去打扫,刚进布草房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进去一瞧,果然有个脏兮兮的家伙藏在角落里。我立马动手,把他拿下了。”
肖凛皱眉:“一个空了一年的庄子,有什么好偷的?那人现在何处?”
“我让人捆了,押回来了,就扔在柴房里关着。”
“胡闹!”肖凛忍不住道,“贼人怎能带来贺大人这里?惹出事怎么办?”
贺渡放下笔,温和地道:“无妨。殿下不如亲自去瞧瞧,若真偷了东西,我自会替你料理。”
贺府柴房。
角落里蜷着个人,衣衫破烂,满脸泥垢,头发打结成团,缩在柴堆后头,活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姜敏解开绳索,拎起他道:“就是他,在墙根下开了个洞,钻进山庄布草间。我今早一去,屋里乱七八糟,垃圾堆得比人高,估摸着他趁庄子空着,在那儿安了个窝。”
那人虽然脏,但却不瘦,双眼滴溜乱转,时而望天,时而盯人,见着肖凛,竟像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浑身一颤,往后瑟缩。
肖凛定定望着他,也不嫌脏,伸手捏住他下巴,把脸抬了起来。
那人不过十来岁,猛然受惊,失声尖叫。
“宣龄,拿水来。”肖凛当即一手捂住他嘴,吩咐。
姜敏忙去取来水盆与帕子,道:“太脏了。让属下来吧。”
“不必。”肖凛接过帕子,亲自蘸水替他拭洗。
那人瞪着他,惊惶之下,身子却被他的动作安抚了几分,渐渐平静下来,喉间发出几声沉闷呜咽。
帕子拭过污泥后,那张瘦削的脸逐渐显出些模样来——颧骨高耸,鼻尖塌瘪,眼窝深陷,神情茫然。
肖凛唤了一句:“王小寻?”
那人倏地抬头,眨了眨眼,似是听懂了,伸手去抓肖凛的袖子:“娘说今天有鸡汤,你别抢……”
姜敏挠头:“殿下,这人您认得?”
肖凛目光不离那人,道:“是宇文府厨娘王氏的儿子,出生那年便被他爹丢下了。王氏独自拉扯他长大,侯爷见他可怜,便留在府里养着。那年宇文家出事,王氏也没逃出去。”
他顿了顿,黯然道:“我以为这孩子早不在了。”
王小寻嘴角一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嘿嘿”笑了几声,又伸手去摸肖凛的脸:“世子爷……你长大了,娘说你最爱吃她做的甜粥了……”
肖凛怔了怔,没避开,任他指尖划过自己脸颊。他手指冰凉粗糙,却带着孩童般的笨拙和依恋。
王小寻抓着他的袖子,来回摇摆:“世子爷,你怎么在这里?侯爷去打猎了,没带你一起吗?”
“没有。”肖凛轻声应着,拢了拢他乱蓬蓬的头发,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伤。毕竟京城里连乞丐都是有阶级的,底层乞丐讨不到饭,被人拳打脚踢是常事。很幸运,他一点外伤看不出来。
肖凛俯身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宇文家还有其他人吗?”
谁知“宇文家”三个字一出口,王小寻立刻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惊恐四溢,断断续续地喊:“不知!不知!放过我!”
“好,好,我不问了。”肖凛赶忙将他按入怀中,压低声音安抚,“别怕,别出声,这里不安全。”
可那孩子陷入了疯魔状态,拼命挣扎着,大声喊叫,嗓音嘶哑刺耳,竟连姜敏上前帮忙也无法将他稳住。肖凛生怕惊动旁人,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在他后颈拍了一掌。
王小寻身子一晃,软倒在地。
肖凛喘了几口气,伸手替他擦净脸上的污泥,沉声道:“宣龄,这孩子多半是抄家那年逃出来的。我要把他留下,但不能让贺渡知道。”
姜敏连忙应道:“殿下放心,我这就悄悄把他带回庄子去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