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人到了朔北地界才知,朝廷是派他来“添把人手”的,至于钱粮,根本没影。
朔北要人何用?他最不缺的就是人!
倒是秦王,还算尽力而为。他王府不得宠,封赏微薄,全靠俸禄过活。在这等光景下还能掏出体己银子支援,已是仁至义尽。
靠着秦王仁义,本已喘过来一口气,年久失修的破城楼却又塌了。北边尚有金国人虎视眈眈,城门防御火炮却毁得一个不剩,加之长寿坊连片楼宇被砸得稀烂。这下就算把朔北王府卖了,也再修葺不起了。
万一!万一要是流民真的奔进长安,把这消息喊到御前去,那他朔北王府,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林凤年火气被浇灭了,颓然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殿下待朔北之心,我林家记在心里,来日必当报答。就麻烦殿下,再上封折子催催吧。”
刘璩谅他心急口不择言,不跟他计较,道:“已经寄了,但劝王爷你别指望太多。此前几道折子有回音吗?石子丢水里好歹还有个响动,你还真盼着三省替你我伸冤?”
林凤年道:“可这回不一样!明日天一亮,满街都是无家可归的灾民,吃什么喝什么,叫我往哪儿安置?朝廷若再不理睬,真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了!”
刘璩睨他一眼,冷笑道:“这就绝路了?二十年前你朔北王府还敢进京勤王,如今却连拼一把的骨气都没了?朝廷要弃你,你便真打算在朔北坐以待毙?”
林凤年嘴唇抖了抖,没敢接他这番大逆不道之言,只苦笑一声道:“今非昔比了。先父在时,诸藩是何等风光,如今又是何等光景,怎么比,能比吗?”
刘璩烦躁地道:“自己不早谋出路,如今被人掐了脖子才知道叫唤,晚了!”
林凤年仰头长叹:“是我不懂未雨绸缪,有负先祖。可说再多,废墟底下的人还埋着呢!”
刘璩吐出一口气,咬牙道:“先救人再说。”
他换上干靴,在楼内踱了几圈,道:“钱的事,我再想想法子。”
林凤年一愣:“什么法子?”
刘璩大吼:“你问我我问谁,等着就是了!”
林凤年几乎哽咽:“多谢,多谢秦王殿下,要是朝中都是殿下这般的人,朔北也不至于……”
“别说废话了。”秦王打断他,抖抖身上的雪水,将雪帽往头上一扣,对随从道了声:“走。”
转瞬之间,一行人便消失在钟楼外的雪雾中,只余风雪呼啸。
三日后,京中。
一封拜帖进入贺府,韩瑛请肖凛小聚。
在小年之前,太后为了过节解了肖凛的禁足。查青冈石走私的事还没有头绪,他无事可忙,便应邀而去。
他三令五申不许再提青楼这两个字,韩瑛又怕摘星楼膈应他,就选了花萼楼设宴。这地方是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酒肆,仿唐时兴庆宫花萼相辉楼制,素为朝官富商设宴之地,凡入其楼者,非富即贵。
肖凛如约而至,人已在等候,面前点了一大桌子菜。
韩瑛冲他招招手:“快来,等你好久了。我也记不得你爱吃什么了,随手点了几样招牌菜。”
说是随手,可席间满是山珍海味,菜式考究精致,分明是一掷千金。
跟秦王一脉的人,要官职没官职,要封赏没封赏,全凭俸禄过活。以金吾卫的俸禄来说,这一顿称得上奢侈了。
肖凛入座,笑道:“你这是发达了?”
“你我兄弟一别就七八年,重聚一席,自然要请你吃最好的。”韩瑛拿过酒壶,给他倒酒。
肖凛覆住杯口,道:“不喝,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韩瑛道:“伤还未好?”
“没好全。”肖凛道,“这两天又有点咳,喝点茶水罢了。”
韩瑛换了花茶,道:“你早说啊,不舒服的话,咱改日再聚也成。”
肖凛摆手:“没事,其实应该我请你。”
韩瑛嘿嘿一笑:“这回轮到我有事找你帮忙了。”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肖凛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韩瑛叹了口气,先给他舀了碗鸡汤:“先吃,吃饱了再说。”
肖凛拿鸡汤碗和他碰了杯。
作为京师长大的世家公子哥儿,曾经也是一呼百应前呼后拥,朋友遍天下。而在长宁侯抄家,西洲王室和朝廷离心后,这些人跑的跑躲的躲,见了他就装不认识。现在肯与他亲近的,只剩下了韩瑛一个。
韩瑛酒喝得不少,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小时候的事,肖凛插不上嘴,就干听着。
很多事,肖凛听得陌生,甚至怀疑有没有发生过。韩瑛打一百二十个包票说绝对没记错,还质疑他是不是健忘,他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忆往昔了。
对于长安的记忆,都被西北的风沙和长宁侯的死埋没了。当回忆不再是一件充满怀念和感叹的事,它变得痛苦,就会被选择性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