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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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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渡仍不作声。

肖凛耐心耗光,侧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从凳子上拽了下来:“说话。”

他其实没什么力气,贺渡不过顺着他,被拽得跪倒床前,双手撑着床沿直起身子。一抬头,正对上肖凛冒火的眼。

贺渡笑了一声:“至于吗?”

“至于。”肖凛斩钉截铁。

贺渡看了他一会儿,道:“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想让你活着,你要不在了,大楚就离完蛋不远了。”

肖凛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今年要不是殿下和血骑营有抗旨起兵的魄力,长安不说沦陷于狼旗铁蹄之下,也必受重创。”

肖凛抿了抿唇,道:“那又如何?以我现在的身体,短时间内管不了血骑营了。没了我,换个主帅是一样。”

贺渡摇头:“病总能治好。但血骑营统帅这个位置,不是谁都当得起,先前西洲军已经四分五裂,兵临城下还能绝处逢生,一统西洲军权的人,这天下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得到。

西洲要削藩建州,势必要遣节度使分掌兵权,血骑营遭朝廷忌惮,拆分重组是迟早的事。狼旗虽退未灭,难保没有死灰复燃的一日。军权分散之下节度使之间难免争功卸责、互不信任,到时就算天兵天将下凡,也不可能再保得住长安。”

肖凛似被他衣领的布料烫了一下,手一抖,松开了他。

“……别说了。”肖凛转过头去。

“既然说了,就没有说一半再咽回去的道理,殿下。”贺渡爬起来,撑着床沿逼近他。肖凛向后一退,后背抵在床头。

贺渡望着他晦暗的眼睛:“长安在你们保护下歌舞升平了上百年,早忘了被侵略的滋味。坐享其成久了,谁还记得边地为他们承受过多少苦难,流过多少血,他们宁肯怀疑边地重兵会不会有朝一日将矛头指向自己,也不愿承认离了你们,长安就会岌岌可危!”

“我叫你不要说了!”肖凛皱起眉。

“说到你的痛处,就不愿意听了吗?”贺渡深深地凝望着肖凛的眼睛,“殿下心中愤懑难平,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

“我什么?”贺渡一反常态咄咄逼人,“你们肖家把命都搭在战场上,你甚至肯为了中原安危,不惜抗旨也要跟旗人打,自以为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就觉得自己功劳大得很,所有人都该对你感恩戴德。让你失望了殿下,长安人不吃你这一套,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你该做的,这是你欠他们的!”

肖凛抵着他近在咫尺的胸口,话里强烈的紧逼感像一根弦勒住脖颈,让他喘不动气。

贺渡扯开他的手,把他手腕压在床上,让他没有任何遮挡地直面自己,道:“在长安最不该有的就是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明明是天下人有负于你,你却为了一群背后捅你一刀的白眼狼,心灰意冷,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不觉得可笑吗,世子殿下?”

肖凛后悔打开了贺渡的话匣子,汹涌而出的话语轻而易举戳穿了他多年积压的怨恨,不留情面地把他一颗心血淋淋地剖出来,摆到了明处。

他瞪着贺渡,胸口上下起伏,喘得太厉害,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贺渡顺势环住他颤抖的身躯,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承认吧殿下,这就是世道。”

肖凛咬着牙推他,却挣脱不了他的钳制,混沌的思绪几乎把肖凛吞没,他慌不择路地道:“你走,出去,给我出去……”

贺渡站起来,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被束缚住利爪,磨平了野性的困兽。

他无声地笑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门。

他在日光下站了一会,平息了心里的波澜。

秋白露在外头磨草药,碾子推得嘎吱嘎吱响。一道身影挡住了日光,他抬起头,道:“你怎么走路总没声,吓死人了!”

贺渡捻起一些药渣:“这是什么?”

秋白露道:“当归,给他泡水喝。”

“泡水,有用吗?”贺渡放在鼻下闻了闻,不止有当归的味,还混杂了其他补药。

“嫌没用就别喝,我还省功夫。”秋白露翻了个白眼,“我看他糟蹋自己,也没有想好的意思。”

贺渡道:“心病发作,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别太苛刻。”

“哟,他不是还死不承认有心病吗?”

“他是这样,死鸭子嘴硬。”

秋白露饶有兴致地道:“你们认识多久,你就替他说话。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朋友够得上吗?”

“勉强算吧。”

“勉强?”秋白露嘲弄道,“小子,这可远远不够啊。”

贺渡嘴角一挑:“你急什么呢。”

他想起肖凛坐在轮椅中的样子,沉默,倦怠,就如死灰枯槁一般,谁也不能把他和叱咤风云的血骑营统帅联想到一处。

可谁从一开始就是死灰一堆,谁没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不过是被一次次的心寒消磨了而已。

在所有贺渡接触过的人里,肖凛是最不平易近人的一个。他习惯把自己装进壳子里,任谁伸手,都只能触到那层冰冷疏离,挖不开,凿不透。

肖凛裹得这样紧,早就无形中激起了贺渡的探知欲。他一次次地看向肖凛的眼睛,就是想洞穿他的伪装,侵略进他心底最深处,渴望看到那被压抑着的,疯狂、激进、忘却自我的另一面。

沉默和隐忍,从来不是一个故事的完美结局。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让人生出不破不立的勇气。

贺渡的眼神不再以笑意掩饰。他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圈,好像门后是一只他追逐了很久的难缠猎物。

“想什么呢。”秋白露道,“你那什么表情,要吃人吗,怪吓人的。”

“肖凛么......”贺渡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威逼利诱对他没有一点用,软的硬的都不吃。要让他敞开心扉,只能攻心。”

他那身坚硬的外壳,只能用肮脏的现实,一点一点腐化侵蚀,直到彻底融化。

秋白露道:“今儿算吗?”

“算。”他道,“就是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秋白露耸肩,道:“死心眼儿,到底是肖昕的儿子,和他爹一样天真。不给他把长安的真面目看个透彻,他就总留着点幻想。”

贺渡道:“肖昕已经死了,别再提他。”

秋白露哼笑道:“他死不足惜。如果当年,肖昕率领的藩军没有退,你猜,肖凛的腿还会不会断?”

贺渡道:“他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些。”

秋白露道:“想得到,和做得到,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贺渡道:“青冈石的事已经成了他心里一根刺,只要他往下查,我就有把握让他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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