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太后不快,但不能从严追究。她忌惮血骑营锋芒,也抹不掉肖凛所负军功在百姓心中的分量。重明的名声是众所周知的烂,又与太后同气连枝,届时朝野民间又骂他们残害忠良,还要把削藩抬出来大肆议论。
削藩是西洲王府大忌,朝廷虽拘着肖凛,却不欲在此时与他撕破脸。
可这牌坊立得太虚伪。要真怕臣民揣测,从一开始就不要将他硬塞进贺渡府中。一边要亲信盯防,一边又要两方和睦。既要又要,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们手下的人,你们自己看着罚,血骑营毕竟身负战功,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太后道“蔡无忧,带他们去吧。”
“奴才遵命。”蔡无忧让出条路,“二位请吧。”
静室厚重的石门打开,阴冷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石门合拢,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门外,蔡无忧让人扶着,缓缓走下石阶。
“这事不对。”他道。
“师父觉得不对劲?”魏长青搀着他,道。
“他们两个都不是鲁莽之人,怎就能打成这样。”蔡无忧道,“方才他们说的话,咱家觉得,未必全实。”
魏长青点头:“弟子也正想着,血骑营住京西,好端端怎会跑到南郊荒林里操练?更奇怪的是,太后与陛下竟都忘了这一茬,无人追问。”
蔡无忧慢声道:“太后未必忘了,只是不好追究,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可今儿陛下的态度却奇怪,怎么就一个劲儿指责起贺大人来了。”
“陛下自病了以来,人有些糊涂。主子还没提立储的事儿,就吓成这样。”蔡无忧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重明司,最近在忙什么?”
魏长青想了想,道:“大过节的,想来也没什么可忙。”
“这几日,你去盯着点重明,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盯......”魏长青多少有点底气不足,“弟子尽力。”
蔡无忧道:“你自然要尽力,咱家身边不养无用的人。”
“是。”魏长青忙低头应下。
静室两侧石灯的暗影里,蔡无忧慢慢往前走,道:“你别说,血骑果然厉害。重明司上下都是硬手,四个人居然被两个人当狗遛。难怪太后不敢轻动肖凛。真要那十万铁骑扑进京来,国公爷那点人马,还不够填牙缝。”
魏长青撇嘴,道:“再好的兵,没有统帅也是一盘散沙。世子那身子骨不知哪日就倒了,咱们只要让他活着走不出长安就成。”
蔡无忧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今儿你倒是机灵。”
魏长青陪笑:“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弟子笨,还得师父多提点。”
蔡无忧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魏长青愣了愣,迟疑道:“当真要如此?”
“留好后手。”蔡无忧拍拍他肩膀,“去吧。”
慎刑司,静室。
石室四方无窗,只有几个换气孔。石门一阖,天光隔绝,四壁压得人透不过气。
地上只留有一盏蜡烛,贺渡站在背光处,衣袍与影子融成一体,陷在危险的阴影里。他透过黑暗中腾起的尘埃,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人。
微弱的烛火映在肖凛脸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又在看,贺渡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盯着自己看的机会。肖凛偏开头,道:“天天看,还没看够?”
“人生,就是这么百转千回。”贺渡突然说。
肖凛本来就心烦,这人又说中了自己所想,更让人讨厌了。
再让他重活一百次,他也想不到元昭十九年的上元节,他会和重明首领一块被关在禁闭室里大眼瞪小眼。
肖凛深吸一口气,道:“贺兄,昨夜你我手下究竟为何打起来?”
贺渡倚着墙壁,道:“乾元殿中说辞,殿下不信?”
肖凛不屑地道:“别说我不信,陛下与太后都不能尽信。不过是顾忌颜面,不好细查罢了。”
贺渡看向角落摇晃的蛛网,挪了挪脚,道:“昨夜禁军总督入宫面圣,恰好被我碰上。他说他在城门楼上远远望见两队人马,在运河边追逐,然后闯进了灌木林。”
肖凛问:“谁追谁?”
“重明追血骑。”
“怎就周琦和你的副使在,其他人呢?”
“你那个女兵伤了肋骨,在禁军处包扎。”
肖凛坐直了身子:“伤了?伤得怎样?”
“杨晖没说,应该问题不大。”贺渡双臂一抱,“殿下,血骑兵昨夜去运河边作甚?”
肖凛道:“你的人先出手,却反来问我?”
贺渡道:“我问过兰笙,他说看见两人鬼鬼祟祟追着一艘朱雀舳跑,还想登灯塔蒙混上船,以为遇上水匪。我跟都水使关系不错,兰笙才插了一手。你的兵发现被追,拔腿就逃,兰笙以为做贼心虚,就动了手。”
“郑临江不好好过节,跑去运河做甚?”肖凛反问。
“查船。”贺渡坦荡荡地答,“都水监的人告诉我,那日有一艘贴了免检章的民船要出港,免检章只有大内直出的车船才有,我觉得奇怪,就让兰笙去查。”
肖凛听明白了,他支着额头,无奈地道:“也许昨夜,在盯那条船的不止你重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