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性子又是劝不动的那种,再多说只是上赶着找骂。贺渡一手提着酒坛,纵马掠上空寂的朱雀大街,身影随雨幕倏然隐去。
到了府前,他差点从马上滚下来,还是管家听见动静把他扶进去的。
府中寂静无人,他绕过影壁,走近卧房窗前。室内一片漆黑,杳无声息。
他伫立片刻,转身,步入空旷庭院。
数竿瘦竹在风雨中摇曳。贺渡在长椅上坐下,酒坛搁在一旁,盯着地上的水坑愣神。
管家撑着伞,焦虑劝道:“大人,夜深雨冷,还是回房歇息罢。”
贺渡沉默着不说话。也许是酒的缘故,雨水浸透衣袍他也没觉得有多冷。
“大人,数九寒天,淋雨伤身啊!”管家道。
贺渡瞥了他一眼。
突然,他抓起酒坛子狠狠甩了出去,抽刀将酒坛劈得四分五裂!
“砰——”
瓷片与酒水四散飞溅,惊得竹影间栖息的雀鸟扑翅而起。
管家吓得一颤,手足无措。
他从贺渡入仕起就跟着他,因为熟悉,所以更惧怕。贺渡惯于笑里藏刀,前一刻还客客气气和人谈笑风生,后一刻就操起尖刀捅进人肚子里。前些日子私养鸽子的那人,尸骨都被野狗啃光了。可见他真生起气来,比鬼刹阎罗还要可怖。
“下去。”贺渡道。
管家实在不敢招惹,低头退下。
贺渡看着手中乌亮的弯月刃,这柄刀刀身细长,刃尖微弯,从外表看似乎过于温吞秀气。
可刀锋被雨水冲刷后,显出几分凛冽的寒意,它又变得锋利,透着隐约的危险。
贺渡甩掉掌心濡湿的水迹,忽地抬手,弯刀破空刺出!
雨声、刀声在空寂的院子里交织。
起势收势之间,刀锋破雨,劈开一排竹枝,折断的残叶翻卷着落在水洼里,被涌起的涟漪吞没。
再一刀,横扫!空气被刀光划裂,风雨被驱散开一瞬空白。
他动作一刀快过一刀,像要将心中压抑的愤怒全都斩碎。
直到最后一刀直直劈下,锋刃脱手,深深嵌入了湿滑的青石板缝里。
他酒喝得太多,在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一波波冲击舌根,他跪倒在竹影下,对着树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雨声里,突然有铁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轻轻擦过那柄倒插的长刀,停在他身前。
贺渡抬起头。
桐伞之下,肖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成了落汤鸡的他。
“大半夜,发什么癫?”
肖凛被砍竹子的声音吵醒,还带着未褪的鼻音,眼皮困倦得抬不起来,身上披着狐裘,头发仅以一根素带绾着。
贺渡扶着竹竿慢慢起身,一身泥水狼狈不堪,道:“吵醒你了?”
肖凛动了动吊在颈中的左臂,面色不耐:“本来就疼得睡不好。”
“又疼了?”贺渡皱眉。
“总下雨,怎么办呢。”肖凛难得见到他这般失态狼狈。正要冷嘲几句,鼻子却敏锐捕捉到雨气里浓烈的酒味,他挑眉:“又喝多了?”
“嗯。”贺渡径直踏水而来,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逼入伞下狭小的空间。
几乎要鼻尖相触,肖凛后仰贴在椅背上,冷声道:“你要干什么?”
贺渡眯起眼,水珠顺着下颌蜿蜒而下,勾着嘴角戏谑地道:“我说殿下,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什么?”雨声滂沱,肖凛以为自己听错。
却在下一瞬,他的手腕被骤然攥住,那力道之大,就像要给他掰断。
贺渡看着他朦胧的眼睛:“你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废吗?”
肖凛摸不着头脑,道:“生病啊。”
“肖靖昀!”贺渡声线陡然拔高,咆哮道,“你怎么那么傻,你有铁骑十万!你大可以在大楚横着走!为什么要在京师这么窝囊地活着,任人倾轧,任人中伤!你这样活着甘心吗?有劲吗!”
肖凛错愕地盯着他,这下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撒酒疯?”
贺渡双目泛红,雨水与血丝一同在眼角汇聚,呼吸炽热急促,扑在他面上几乎要灼穿皮肤。
“你造反吧!殿下!”他莫名癫狂,“我给你瞒着,你回西洲去,带上你的血骑营进京!我帮你,我帮你把长安打下来!怎么样!”
肖凛听不下去,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钳制!贺渡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水里。
“你失心疯了!”肖凛怒喝。
贺渡仰面躺在水洼中,胸口起伏得厉害。肖凛推着轮椅走到他身边,似乎想拉他一把。然而狐裘下遮得严实的双腿,又点燃了他心底最汹涌的愤怒。
“为什么不?!”他撑着地爬起,“你再如何收敛锋芒,只要军权在你手上一天你就会被所有人猜忌,做小伏低有用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雨声拍打石阶,贺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森然:“一次又一次,你命悬一线!你为何还要忍?你不反,该轮得到谁反?!肖靖昀,天下最该反的人,就是你!”
雨如擂鼓,四野寂然。
肖凛横眉倒竖,怒气似乎都要冲出天灵盖了,可他却忍着没有发火,不想跟醉鬼计较。
他道:“你喝多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回去醒醒酒,有事明天再说。”
“要说就现在说!”贺渡不依不饶道。
肖凛不可思议地道:“我反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渡扑过来,手微微颤抖着按上他肩膀,道:“我帮你反,殿下就是我的出路!殿下是觉得,自己做不到,还是我不可靠?”
被冷雨洗过的眼眸里,有清晰的渴望和期许。肖凛看不懂他这古怪的情绪从何而来,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掐得肖凛肩膀生疼。肖凛没去管,只是深深凝望着他。
不像玩笑。
肖凛压着心火,清晰而有力地回应道:“造反不是说着玩的,贺兄。我只要动手,等同于昭告世人,朝廷的猜忌是对的,藩地的军权失控了。不论我是赢是输,西洲的窟窿都不会消失。不论换了谁去填,最后也都会变成下一个我。”
肖凛的嗓音不大,却如包容万物的深潭静水。
“这是个恶性循环,除非彻底废除藩制,否则同样的事情还会一遍遍上演。几代人用血肉筑起的长城,只会毁于自己人之手。折腾来折腾去,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贺渡低喝道:“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你还在乎无关之人?!”
肖凛反攥住肩上凉透的手,道:“肖某虽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辈,但不会做辱没肖家门楣之事。”
“你想光宗耀祖,何不自己当皇帝来得痛快!”贺渡厉声质问。
“我当皇帝,我就更不会忘了是怎么爬上来的,我只会更怕藩地军权!”肖凛喝道,“况且,你见过哪个一国之君是瘸子了!”
这几句话,比夜雨更冷,顷刻浇灭了贺渡的怒火。他怔怔望着肖凛,道:“那你图什么?”
肖凛沉思须臾。
“肖某但求,俯仰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