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抬眸,道:“赐婚?”
“他年纪不小了,不过西洲战乱多年,才耽搁了婚事。”太后道,“要掌控他也不难,只要他与长安有所牵累,就不至于成匹脱缰的野马。所以世子妃,必当出身长安才好。”
太后只差明言未来的世子妃姓“陈”了。贺渡有些头晕,支撑着装糊涂道:“这是好事,咱们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尚待字闺中。”
太后道:“肖凛尚在孝期,他腿又不好,不必急在一时。”
又闲话了几句,待到贺渡告退,天雨已急。
重明司雨幕如帘,砸在院中神鸟石像上,淅沥作响。
贺渡在廊下看雨。
他其实很忙,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很多事都堆给重明司处理。案头还放着一堆案卷,但他没有心思去看。
“头儿,吃饭去啊?”院中有人笑着招呼。
他没有应声。
他的笑脸不翼而飞,眼里有一丝明显的阴翳。他但凡不笑,五官锐利的攻击性就会被无限放大,光是看着他都会被刺到。手下没有敢再打扰的,能跑的全跑了。
顷刻之间,院里安静下来。
郑临江踏雨而入,衣襟湿透,发丝上都挂着水珠。贺渡却像没看见他,自顾出神。
“头儿,头儿!”
一连唤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目光在他一身狼狈上掠过,道:“回来了,也不打把伞,不冷么?”
“伞丢了。”郑临江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咧嘴笑道。
“丢哪去了?”
“不知道啊,”他耸耸肩,“兴许叫哪条狼崽子叼跑了。”
贺渡摇了摇头,道:“去擦一擦,别伤寒了。”
郑临江进去拿了条布巾出来,贺渡还在遥望天际出神。
郑临江察觉不虞,小声问道:“心情不好,还是碰上事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今儿好像不当值吧,怎么不回家……”
“我能碰上什么事。”贺渡打断他,“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郑临江也不多问,答道:“景和布庄与宫中往来皆通过尚衣局,表面一切合规。内务府转呈的手续齐全,采办太监进出宫门都有文书作证,没半点漏洞。”
“也就是说,没破绽?”
“他们很谨慎。”郑临江挤着袖子里的水,“但再干净的手脚,也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递上,道:“我查了那些采办太监的底细,发现一件有趣的事。这些人不是直接进的尚衣局,而是……”
他挑眉:“皆出身司礼监。”
贺渡道:“司礼监那等肥缺,多少人削尖脑袋想钻进去,还能有人调出来去尚衣局?”
“手续上走的是内务府,合规。”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个月前。”郑临江答,“尚衣局原来的人全被踢走,清一色换了司礼监太监。”
贺渡道:“一个月前,正是我去工部查账的时候。”
“对头。”
“他们挺谨慎的,怕官里账目露馅,索性转走民船。”贺渡道。
郑临江接道:“可惜兵部的账咱们碰不着,不知那些青冈石究竟怎么批出去的。”
贺渡负手立在廊下,眼望昏沉的天色,道:“不急。”
出了正月,水运渐趋繁忙。他与肖凛议过,仍旧盯着运河关要。景和布庄时常派出几艘小船,去往天南海北。然而岳怀民与巡检处查来查去,却没查出不妥,不知是蔡无忧已觉察风声,还是兵部换了别的渠道。
只是狐狸纵然狡猾,总会露出马脚。肖凛说,他不急。
既然殿下都不急,贺渡自然更不急了。
“快下值了。”贺渡道,“一会儿喝一杯?”
“成啊。”郑临江利索地道,“老地方?”
他“嗯”了一声。
宫门上钟声沉沉敲过百下,预示着即将下钥落锁。
朱雀大街的酒巷深处,贺渡提着半坛女儿红,慢吞吞地扶墙走出。穿绣花鞋的姑娘提着裙摆追来,将伞急急举到他头顶,柔声道:“贺大人,太久不来,酒量都减了,要不要煮碗醒酒汤?”
贺渡微微一笑:“不用了,你回去吧。”
姑娘不放心,挽住他手臂,道:“雨这么大,怎好独自走?”
贺渡拨开她的手,道:“去,把我的马牵出来。”
雨风扑面,差点把伞柄夺走。姑娘惊呼一声,狼狈地扯回伞柄,怯怯道:“要不今晚别走了?”
贺渡重复道:“牵出来。”
姑娘无可奈何,只得唤小厮去马厩。
青石巷口,昏黄的灯笼被风雨打得左摇右晃。贺渡倚着湿漉漉的墙,短檐挡不住密雨斜侵,他微仰着头,雨水顺着鬓发滴落,淌进衣领。
要换了平常,他绝对不可能淋雨,把自己弄得湿乎乎。但今天,他却觉得湿透的感觉还不错。
郑临江从酒肆前挣脱一群红香绿玉,肩上还搭着绣花帕子,跌跌撞撞地窜了出来。一路小跑来到檐下,抬袖闻了闻,道:“好家伙,蹭我一身脂粉味。”
贺渡斜了他一眼:“那么舍不得你,你留下陪她们不就得了。”
“你要走,我自己待着多没劲。”郑临江道。
贺渡道:“你办事还得我看着?”
郑临江一窘,道:“这不是怕你喝多了路上摔着。”
贺渡道:“我问你,你在长安有多少个姑娘?”
“什么姑娘,我戒色了。”郑临江正经地道。
“就你?”贺渡看他,“那你戒色之前呢?”
郑临江还真数了数,十根手指不够用,没数明白,道:“不知道啊,睡过就忘了。”
他女人缘好得很,贺渡虽然也常出入烟花柳巷,但他纯喝酒听曲,且姑娘们少有不怕他的。他道:“你找姑娘是为什么,她们陪你又是为了什么?”
郑临江诧异,好像很惊讶他问了个傻问题,道:“各取所需呗,她们要钱,我要人。”
“她们要被发卖了,被赎走了,或者死了,怎么办?”
郑临江一头雾水,道:“死就死了呗,关我什么事。”
贺渡没再问,他捂着腹部,皱眉道:“想吐。”
“往那边吐,别冲着路上。”郑临江赶紧指了指荆棘堆,赶过来掺他一把,“我早说了让你别灌得那么猛。”
贺渡摆摆手,推开他,靠着墙壁轻轻喘气:“别碰我,我缓一缓。”
他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都是白的。郑临江皱眉道:“要不我叫辆马车送你回去?”
贺渡摇了摇头:“用不着。”
红鬃汗血马踏水而来,他扯住缰绳,爬上马背,冲着郑临江道:“走了,明日替我在记档上划一笔,没要紧事我不去了。”
“哎。”郑临江一脸不放心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