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从神武街转向朱雀大街,仿佛漫无目的地闲步,路过个卖熟食的店,进去提了一包肉食和一壶老酒出来。
路过兴宁坊,贺渡脚步微停,往身后略看了一眼,拔脚又钻进了一家药房。
过了很久,再不见人从里头出来。
贺渡已到了兴宁坊里巷,一户半掩的门里支着葡萄架,枯萎的枝条缕缕垂下。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黑烟,差点给他熏出二里地去。
院中葡萄架下,蹲着一个大铜鸱吻炉,炉口张阔如兽,底下柴火正旺,烟气腾腾直往上窜。
一旁皂衣青年正坐在地上劈柴。干柴堆成小山,搁在天井角。旁边支起六层木架,每层都摆着簸箕,装了些干花、药渣和颜色各异的粉末,全被毡布盖着,以防春雨潮气。
见他进来,秋鸣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着道:“不言兄来了!”
贺渡跟他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进了屋内。
大堂无人,厨房传来阵阵剁骨头的声音。贺渡走进去,一个穿着棉布短打的老头正挥着砍刀,往一扇肋排上大力砍去。
老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眼睛锃亮有神。
他专注砍肉,没注意门口来人。
“师父。”
贺渡只好出声提醒他。
鹤长生一转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贺渡把油纸包好的糟鹅拆了摆在案上,道:“别忙了,这有现成的。”
“你小子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还能想起孝敬师父,可喜可贺。”鹤长生拈起一块腿肉嚼了嚼,“太油了,我再炖个莲藕排骨。”
贺渡从麻袋里捡出一根藕,放在水盆里搓洗。
鹤长生拿脚踢了踢他的背,道:“不用你帮忙,出去等着。”
贺渡被他推出了厨房,又回到天井里。秋鸣已灭了丹炉的火,带着棉手套从里面拿出了个烤得焦黑的托盘。
贺渡看着上面黑乎乎的药丸,道:“半个月前刚烤了三炉,这么快就吃完了?”
“吃完了。”秋鸣无奈地道,“老爷子去观里重金求来了一个新方,照着当饭吃。”
贺渡道:“什么神方?我看看。”
秋鸣从袖中抽出张纸来,上面写着“肌骨再生,鹤发还春”。
看了两眼,就扔了回去,道:“老爷子的钱是真好骗。”
托盘上的药丸放凉,贺渡往厨房里看了一眼,趁老头不注意,一股脑把丹药全倒进葡萄架下,跟土混在一块踩实。
他从怀里里掏出在药铺批发来的十全大补丸,一粒粒码在空托盘上。
秋鸣心照不宣地把大补丸送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莲藕排骨汤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鹤长生招呼两人吃饭,贺渡喝了一碗。
鹤长生还在一口酒一口肉吃得香,贺渡已经放下了勺子,说道:“世子那日问我,练的是不是流水刀。”
鹤长生抹抹嘴,道:“你跟他动刀子了?”
“......没有,练刀被他看见了。”贺渡转开脸,看着外面的葡萄藤条。
经年累月被丹炉烟火熏,已经枯死了。
鹤长生道:“小子还挺识货,那他可曾提起我?”
贺渡道:“没有,不过他既然知道流水刀,就应该知道师父的名讳。”
鹤长生夹起块排骨咔咔啃着,道:“知道又怎样?秋枫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鹤长生也早就隐退了。”
贺渡躺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里,顺着椅子微微摇着。
鹤长生转过身看着他,道:“他对陈党什么态度?”
“想反,也不想反。”贺渡道,“他轴得很。”
鹤长生道:“他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咱是光脚的,他身后可站着几十万西洲百姓,他能只顾着自己吗。”
贺渡看着窗户上的倒影,道:“我说他轴,就是轴在这里。长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连他的腿都废在太后手里,他还有闲心去考虑百姓。”
“长安对不起的又岂止他一人!”鹤长生把筷子在碗沿上敲得梆梆响,“你说他这股劲儿,怎就和他爹肖昕一模一样!”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把陈芝麻烂谷子搬出来大讲特讲:“当年先帝病重,安国公趁机挖墙脚,把大权揽进陈氏之手。逍遥王为了替兄长正国本不得不再入朝摄政,也是孤掌难鸣!这等情势之下肖昕还敢联合诸藩进京,进也就罢了,直接把长安打下来我还敬他是条汉子!可结果呢?”
他拍案而起:“陈太后摆出一份真假难辨的遗诏,他就退了!退了!”
鹤长生恨恨地道:“你说他轴不轴?认死理这个毛病,他自己担着也就算了,连儿子也一块儿传了!”
贺渡没出声,这些话他听过千百遍了,早就没了任何看法。
“要不是他跑了,王爷怎么会死在陈氏手里,逍遥王府上下怎么会尸骨无存?!”鹤长生手里的排骨啪地落地,“逍遥王三十年不问朝政,一辈子不沾瓜田李下,最后却为了先帝,顶着骂名站出来和安国公相抗!你以为他图什么?”
“结果呢,肖昕带着十万藩军跑了!他跑了啊!!”
他声音发颤,手捏着筷子直哆嗦,眼眶通红:“藩军退了,咱王爷,连块完尸都没留啊……”
他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水鼻涕糊了一脸。
贺渡从躺椅上起身,走过去打湿帕子替他擦脸,又捋着胸口替他顺气,道:“师父,你恨肖昕吗?”
“我恨他是个石头!”鹤长生死死拽住他,“可这毛病不是他一个人有!宇文策有,肖凛也有!一个两个都认死理,认得跟条咬钩的鱼似的!”
他喉头剧烈起伏,喘得发颤:“你以为肖凛这一生怎么就这么苦?还不是拜他爹那股子轴劲儿所赐!肖昕不醒,儿子也不醒,非要信长安、信朝廷、信旧恩旧情,结果呢?信一个,死一个!”
贺渡扶着他肩膀,呼出一口气。
“小渡!小渡!”鹤长生满眼泪雾,攥着他衣袖不放,“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最知道这世上人心是个什么货色!你若不把肖凛那股子轴劲儿给他改过来,他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贺渡道:“我一直不明白,肖昕放弃了逍遥王,师父怎么还愿意把筹码加在世子身上?”
“不破不立!现在能铲了外戚的人只有藩王!”鹤长生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况且,有宇文策的恩情在,我也还没老糊涂,始作俑者不是肖昕,是陈予沛!是藏在帘幕后头篡权夺位的陈太后!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贺渡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着他,道:“师父恨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