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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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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一笔一笔念着,这些烂熟于心的血账。

“近十年来,烈罗骚扰已逾百次,边境城镇遭袭二十四处,岭南军折损将近五分之二。互市中断,军械毁损,粮草耗空,城镇焚毁……各类损失折银六百余万两。”

他顿了顿,抬眼:“可岭南一年税赋,不过八十到一百万两。”

“烈罗赢了。”他嗤笑一声,“抢来的金银养得兵肥马壮。”

“太后也不亏,数度下旨问责岭南王,命其整饬军纪、严防边境。兵部顺水推舟,轮番调将削权,整编岭南军。”

“如今,李家上下人人喊打,统帅之名已然形同虚设。”

他缓缓鼓起掌来:“不愧是个双赢的好计策。”

“可这场大获全胜的局里,是谁输了呢?”

他自答:

是不堪其扰、被架空的岭南王李家。”

“是昔日王牌之师、如今溃不成军的岭南军。”

“是唇亡齿寒的诸藩宗室。”

“还是朝廷眼中连一颗青冈石都不如的千万黎民——!”

他话音戛然而止。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帘角猎猎作响。

谁家无少年,谁家无老翁。

征人既在远,流血死者同!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场以万民为棋、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王不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贺渡踩在青冈石上,碾成风一吹就散的齑粉,“事到如今,殿下还没想明白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人的角力中贺渡已然胜券在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布局与算计,甚至不再试图安抚或劝诱。他击碎了肖凛心中最后一丝心理防线,让他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然而,肖凛却抬起头,问道:“明白什么?”

贺渡恻然笑道:“古来乱臣贼子,最怕名不正言不顺。而你我,乃是名正言顺啊!”

肖凛冷笑一声,拉起他就往外走,道:“既然贺兄是如此伟岸坦荡的君子,不妨同我来,咱们算一笔账去。”

他走进卧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掏出一叠厚厚的册本,甩到了贺渡怀里。

贺渡一翻,竟是西洲财政的账册副本。账本边角翻卷,纸页泛黄,显然不是装样子的摆设,而是被人反复翻阅的旧物。

和岭南王府差不多,近十年由于战乱和各类天灾,西洲财政同样的入不敷出,它的赤字规模,甚至不亚于如今捉襟见肘的朔北。

贺渡翻了翻,道:“假的吧?殿下不是有钱得很么。”

“我是有钱,”肖凛冷冷道,“但那是我肖家的私产,又不是官府的公款。你觉得这账本难看,实则这才是正常。”

贺渡看着他:“说来听听?”

“西洲跟朔北差不多。”肖凛道,“藩地里西洲多沙漠戈壁,朔北气候严寒,岭南瘴气潮热,巴蜀尽是山岭丘壑,粮食产出太少,根本养不起数十万驻边兵马。”

“胶东平原充足。”贺渡道。

“但他们养的是水师,上不了岸。”肖凛道,“藩地开凿了通司隶的粮道,一旦打仗,靠的是中央发粮。这是中央控制藩地军权的一大手段,你一旦有异心,当即掐断你的口粮,你再强,饿着肚子也只能跪地求饶。”

他掰着手指算:“你看看岭南,年年打,打得家底都快空了。你让他靠什么补窟窿?靠种荔枝吗?”

贺渡合上账本,靠进椅背,把脚搁上脚凳悠悠摇晃,道:“其他藩王都穷得叮当响,唯独殿下还有余力往外掏钱,朝廷也没想到,西洲王府居然靠卖香料发了家。”

肖凛的祖父母是一对制香高手,所调一味“苏合香”传入中原,气息淡雅悠长,沾身可步步留香,成了权贵之间争抢的奢侈品,价格比龙涎香还贵。而西洲盛产丁香、胡椒、肉豆蔻等食用香料,也顺着西域商道流入长安,成了百姓餐桌上的必备之物。

西洲香料不仅供中原,还卖给狼旗。

“他们游牧,养出的肉好。”肖凛道,“他们也喜欢西洲的调料。”

战时杀得血流成河,战后边境却还通商不止,毕竟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朝廷那么忌惮西洲,一方面是因为血骑营的崛起,另一方面,是在银钱上卡不住脖子。肖凛现在没有自立为王,全凭一颗良心。

然而这么一颗沉甸实诚的良心,也被朝廷给踩得稀碎了。

但贺渡觉得,肖凛大剌剌地把账本给他看,并不是想表达西洲王府很有未雨绸缪的经商头脑。

肖凛转动轮椅停在他面前,顺手一甩,把他翘在脚凳上的腿打了下去,迫他坐有坐相。

贺渡无奈地直起身,等他发话。

“你要拿我这把刀去砍人,就得拿出点诚意来。”肖凛道,“告诉我你在京中安插了谁,对我屁用没有。”

贺渡笑道:“那殿下想要我如何,捧出一颗比珍珠还真的真心?”

“那更是一文不值。”肖凛道。

贺渡捂胸做痛:“殿下这话,可真叫人心碎。”

“少装了。”肖凛在账本上敲了敲,“要我出手容易得很,你只告诉我,军费谁出?血骑营可不便宜。”

贺渡身子一倾,鼻尖几乎贴上他,含笑低语:“西洲王府是巨头,殿下那么阔绰,能让你有底气抗旨出兵,怎么这时候开始哭穷了?”

肖凛抬手挡开他的呼吸:“那是两码事,就跟这财政账本上没有我肖家的私产一样。去年我贴钱,是因为我心甘情愿。现在心不甘情不愿,我就一分不掏。你想借我的东风,还想我掏裤兜,是把我当散财童子,还是当你祖宗了?”

贺渡微一挑眉:“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出?还是让那群寒门贵子凑?他们个个清水衙门,怎么付得起。”

肖凛淡道:“我不管他们,我只管你。”

贺渡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钱。”

肖凛乐了:“同样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司礼监上下肥得流油,你却说你两袖清风?”

“我是清官。”贺渡一脸无辜。

肖凛根本不信他的鬼话,道:“那你是既要又要,做你的白日梦去。”

贺渡笑道:“再这么耗下去,陛下一咽气,你就回不了家了。”

肖凛摊开手,无所谓地道:“那便娶了陈家美人,血骑营谁想要谁拿去,我和陛下一样享清福。至于你么……”

他将贺渡推得向后一仰,俯身压下,攻守瞬间异势。他手指勾起那张向来冷静的面孔,指腹掠过贺渡光洁的下巴,低声道:“陈党大权在握,你和你那帮同谋,就要永无翻身之日了。你说说——”

他唇角挑起一丝薄笑:“咱俩,到底谁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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