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珺坐在大理寺监牢的茅草堆上,外头狱卒来来去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响。
闷雷滚滚,潮气上涌,地面已渗出一洼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与铁锈的气味。
这味道很熟悉。
长宁侯案发时,她与父兄被押解回京,囚的正是此处。时隔一年半,命运兜转,她又回到了同样的牢房。
她被霉气熏得头疼。她用手指遮住双眼,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影重重叠叠,挡住了铁栅栏外火炬的光。有人低声道:“有劳许大人了,她就交给我吧。”
宇文珺抬起头,见贺渡一身血红武袍,立于火光之下。那抹红,在阴冷的牢狱里十分刺目。
狱卒开了监牢的锁,贺渡看着她,道:“跟我走吧。”
宇文珺从茅草堆上站起,冲他点头:“贺大人。”
贺渡半耷着眼,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取出一副手铐,道:“外头人多,我得按规矩来。委屈你,戴上它。”
“无妨。”宇文珺抬起双手,任由他扣上。
出了大理寺监牢,她坐上囚车,一路颠簸,晃到了重明司。
手下将她带入一间空屋。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再无他物。但比起监牢来说,干净敞亮许多。
贺渡跟了进来,道:“这里没外人,你先待在这儿。”
“多谢贺大人了。”宇文珺知道他开了后门,真心谢过他,在床边坐了下去。
贺渡伸出两指拂过桌面,指尖沾上一层灰尘。他取出一方绢帕,一边擦手,一边吩咐属下进来打扫:“把桌椅擦干净,再拿笔墨纸砚来。”
等屋子收拾妥当,他才在桌旁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却未沾墨,而是在手指间一圈一圈转着。
宇文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在一旁悄悄看着他。
贺渡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等了一阵,他仍旧没有任何举动。宇文珺实在忍不住,问道:“贺大人,你要有话问我,大可直言。”
贺渡掩唇咳嗽了几声,清了嗓,道:“我只是在想,我要如何称呼你。”
宇文珺一怔,道:“我说过了,我叫文佑宁。”
贺渡的笔尖在纸上一顿,目光抬起,道:“我说的,是你的本名。我应当称你文姑娘,还是宇文姑娘?”
宇文珺霍然睁大眼,从床上站起来,手上的铐子被拽得当啷作响。
“你——”
贺渡微笑道:“看来我没猜错。世子殿下果然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魄力,连朝廷钦犯也敢劫,还大摇大摆地把你送进了禁军之中。”
宇文珺紧攥双拳,警惕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贺渡答非所问:“世子殿下,对你很好。”
宇文珺急道:“跟他无关,不是他……”
“你别急。”贺渡终于沾了墨,缓缓写下几笔,“你不知道,长宁侯被陷一案,我曾试图深查,只是力有不逮。那时起,心中便有愧。所以,你不必紧张,我无意对你做什么。”
宇文珺更惊:“你认得我爹?”
“何止认得。”贺渡看着她,“侯爷,于我有大恩。”
“什么?”宇文珺难得失态,神色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什么恩,我怎么不知道!”
“这事,就连世子殿下都不知,更不要说是你。”贺渡道,“等此事了结,我再慢慢解释。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把你弄出去,否则,殿下会寝食难安。”
宇文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道:“好。那你要我做什么?”
贺渡道:“先回答我一件事,你在血骑营中的身份,是什么?”
宇文珺心存疑惧,闭口不言。
贺渡继续说道:“你刚入禁军时,殿下就跟我说了。你在册的名号,是巴蜀文氏,我不过再确认一遍罢了。”
“我哥告诉你了?”宇文珺慢吞吞坐回了床上,“看来,你已经说服他了。”
贺渡道:“你只说便是。”
宇文珺不再隐瞒,道:“不错。我哥派人把我救出岭南苦役营后,途径巴蜀,得巴蜀王慕容少阳相助。那时我伤重,面目已毁,王爷便为我伪造了一个身份。那家人原是巴蜀的破落商户,卖身入王府,其幼子与我同岁,死于肺痨。我便顶了他的名号。”
贺渡一言不发地听着,像思索,又像出神。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提笔写下几行字。末了,他拿出肖凛先前给他的信,放在一起塞进信封,盖上重明司印玺。
“我——”贺渡刚开口话,却又戛然而止。他伸手扶住桌沿,身形微微一晃,像是头晕。
宇文珺立刻起身,道:“你怎么了,贺大人?”
贺渡摁着太阳穴,晃了晃头,道:“没什么,没睡好罢了。”
他把信推到一旁:“这信,是世子殿下给我,写给巴蜀王府的,请慕容王爷抄一份你那户籍案宗,快马送来京师。只要身份清白,杨晖那边自然能交代得过去。”
宇文珺点了点头,又问:“那泄密之人,贺大人可查得出来?”
贺渡道:“这个人是一定要揪出来的,就算重明司不管,杨晖也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强撑着精神离开了重明司,直往户部而去。
吏部那边许尧已经查验过,并无任何“文佑宁”的任职档案和报备记录;而户部尚书常溪翻遍户籍册,京中近几年落户的外州人里,也无此名。
也就是说,她目前在长安,是个黑户。
大楚实行户籍制度,对州际人员流动把控严格。若要定居异地,须经出生地清吏司批准,再至流入地清吏司报到、建档,交上一笔落户费,方能取得居住许可。无此两证者,就称为黑户,在城中寸步难行,买房置业、开办营生、甚至参与科举,皆受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