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正盘算怎么把这事儿掩盖过去,然而才走出户部,踏上朱雀大街,就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可能一头栽下去。他强撑着,把这件事吩咐郑临江去办,自己沿街慢慢走回了家。
贺府静悄悄的,卧房紧关着门,他以为肖凛在睡午觉,便转去书房,想睡上片刻。
门才一开,眼前情景让他微微一怔——
肖凛坐在书桌后,案上铺着赵孟頫的正楷字帖,他认真地握笔临摹,神色却有些憔悴。贺渡知道,他素来不爱诗书文字,唯有心烦意乱时,才会一笔一画地摹写方正的楷字,以此逼迫自己冷静。
贺渡多日未归,地上已经堆起几口大木箱,里面是一叠叠卷起来的宣纸,数量之多,快把整个书房塞满。
贺渡倚靠着门框,门框发出了“嘎吱”一声响。
肖凛惊觉抬起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度。
看到他的那一刻,肖凛扔下笔站起身,下意识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回来了?”
贺渡笑着道:“我也想你了。”
“……也什么也。”肖凛迅速松开手,退开半步,“我说过这种恶心话吗?”
他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不过十几天不见,居然就失了分寸。
他细细打量贺渡,只觉他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神采全无。
“你好像,瘦了。”
贺渡伸手把他拉近,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低哑:“殿下,我好累。”
肖凛僵了一瞬,便觉不对。怀里的人温度高得吓人,像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他抬手摸去贺渡的额头,眉头一拧:“你在发烧?”
贺渡半垂着眼,未作声。肖凛捧起他的脸,只见他眼中布满血丝,唇色发青。
肖凛立刻要推门:“我去叫大夫。”
“有点发热而已,不碍事。”贺渡拦住他,将他拉到长榻边,“只是没睡好,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药总得吃。”肖凛道,“我那次发热的方子还在,我去让人熬药。”
贺渡仍不松手,反而顺势一拽,把他带坐在榻上:“先别走。”
肖凛无奈,只得将他外衣脱下放在一旁,道:“睡觉还得我陪着不成?”
“嗯。”贺渡轻轻应了一声,整个人靠倒下去,头枕在他腿上,声音愈发低迷,“我好困。”
从没见过他这样疲惫不堪的一面,肖凛把他脚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好,道:“如果在京军之中这么累,还是别去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贺渡闭着眼,声音像梦呓:“不是因为这个……真的只是没睡好。”
他在肖凛大腿根处蹭了蹭,肖凛顿时打了个冷战,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好好睡,别乱动!”
贺渡的笑声掩盖不住,他道:“好硬啊,殿下。”
“你胡扯什么!”肖凛脸上一热,要不是见他病得可怜,就一脚给他蹬走了。
贺渡眯着眼,笑意更深:“我说的是你腿上的铁条,好硌得慌。”
“……”
肖凛做了个深呼吸,从旁边抽过靠枕,抬起他脑袋塞到腿上:“这下总该满意了吧,贺大人。”
贺渡点了点头:“软多了。”
肖凛仰头抵在靠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知道贺渡要回来时,他好不容易靠写字压下去的别扭又泛了上来。但没想到贺渡带着一身病回来,让他根本没工夫再去计较那些尴尬。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肖凛摸着他滚烫的额头,“要不要喝点水?”
贺渡摇摇头:“陪我一会就好。”
肖凛无言,低头看着他被热气染红的侧脸,觉得他这病生得奇怪。往日公务繁忙,他一应处理得游刃有余。怎的这回,会一声不吭地就倒下了?
贺渡闭着眼,嗓音沙哑,透着淡淡的倦意:“文姑娘的事,你不必担心。她现在在重明司,这案子不难处理,只要在长安替她安个身份就行。”
“知道了。”肖凛摘下他的发冠,把他窝在脖颈里的头发拨出来,放在掌心捋顺。连他的头发,都被体温烤得发热,“既然病了,就该早些回来歇着,不必急在一时。”
贺渡的声音愈发轻:“文姑娘还在大牢受苦,你舍得吗?”
这话说得意味古怪,肖凛疑惑地道:“你手下那么多人,吩咐他们去做不就行了,没人让你亲力亲为。”
“殿下的事,我不想假手于人。”贺渡咳嗽了几声,“不过真的是,头疼得很……撑不住了。”
肖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在他肩膀上捏了几下,道:“睡吧,别说话了。”
贺渡沉默了很久,就在肖凛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又听他道:“殿下,你还在怪我吗?”
“我何时怪你了。”肖凛道。
“你心里不舒服,我看得出来。”
肖凛知道自己最近挂脸挂得太明显,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控制不了情绪。他叹道:“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我只是,过不去我自己那一关。”
贺渡翻身,平躺过来,与他垂望来的眼睛对在一处,迟疑地道:“如果真的无法接受,其实——”
话没说完,嘴就被肖凛给捂住了。
“闭嘴吧你。”肖凛瞪着他,“招惹我的是你,现在又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是找打。”
这回他反应得快,但依然一点风情都不解。贺渡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微微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起来,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