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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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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玄沉声道:“世子殿下的意思,是说藩王府若有一日因势衰被取而代之,也该心服口服,不得抱屈?”

刘璩在看清了肖凛的立场后,开口帮腔:“哪里还等得到藩王府走下坡路,那朔北的林凤年做错什么了?雪灾死了多少人,户部给一个子儿了没有?现在他还欠着世子三万两赈灾银子没还清呢!”

常溪分辨道:“秦王殿下,那是事出有因,朔北进京之路遭大雪封禁,您的折子丢路上了,咱们要早知朔北灾情那般严重,必不会袖手旁观。”

刘璩勃然大怒道:“少给本王来推诿这套!本王的折子到底丢没丢,丢哪儿了,张大人的心里没点数吗!本王当时要是请旨追查下去,还有你们好看?现在倒拿这事儿叫上了!”

刘璩这场气从隆冬憋到了盛夏还未消,他说话又一向犀利难听,张宗玄黑着脸道:“秦王殿下再咄咄逼人,没证据的事也无法服众。”

“想服众?”刘璩冷笑,“抛开朔北不谈,本王想问问,西洲王位已经虚悬大半年,世子留京至今没见袭爵旨意的影儿,想必,西洲王室定是罪大恶极,才沦落到这一步的吧?”

张宗玄道:“谁人不知,那是因为血骑营抗旨擅战!”

“你放什么马后炮!”刘璩厉斥,“西洲王给朝廷上了那么多请战的折子,回信在哪儿?要不是肖家赌上世代功勋迎战,只怕狼旗早已踏进中原,你今日还有机会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说西洲逾矩,本王倒要问问,至今为止,西洲的刀剑可有一柄指向过中原万民?”

“…….”张宗玄哑口无言。

“没有!”刘璩把话喊完了。

辩坛死寂如灰。

肖凛静静听着这些话,虽知道刘璩如此说并非全为了藩王府,却比那些满口“祖制纲常”的官员坦率得多。

至少,他敢说。

肖凛看向刘璩,道:“王爷,请坐吧。”

刘璩坐下,肖凛平静地道:“朝廷选官改制,我无异议,诸位还请继续,无需再问我的意见。”

肖凛和刘璩的一番话,几乎杀死了这场辩论。被削的藩王世家都不反对,那还轮得到别人什么事。

六部官员头上阴云一片,而三省之中,尚书令陈涉未到场,张宗玄吃了瘪,已无人再能挑起辩论的大梁。

白崇礼见时机差不离,起身道:“若诸位再无异议,便请贺渡贺大人,将今日辩坛始末,择要上奏陛下与太后。”

人群后忽有人高喊:“且慢!”

声音来自围栏外的百姓,带着久压的激愤,嚷嚷道:“白丞相,既然今天朝中诸公都在,何不连那场疟疾的事一并说个明白!到底谁该担责!”

翰林院学士宋平津忙起身道:“此事自有都察院处置,今日并非论此!”

白崇礼抬手止住他,转而面向民众:“无妨,让百姓说。疟疾之事,老夫也想听听民意。”

有人喊道:“那正好,请白丞相说个清楚,棚户区到底能不能拆,还让不让人活!”

白崇礼道:“黑户,也是楚人,只因家乡遭难,无藉可依,流落至此。此乃天地不仁,而非流民之错。倘若连自己人都不能接纳,那还谈何大一统。”

“白相倒是为寒门着想,那朱雀大街枉死的人就不是寒门子弟了吗?他们难道该死?”

白崇礼道:“带病蚊虫从何而来尚未查明,不能全归咎于棚户区之民。不过,老夫承认,棚户区治理确有失当之处,以至脏污扰民。老夫在此允诺诸位,待新科状元入工部后,必重整棚户区,改旧立新,设有司专管,务使此等祸事不再重演。”

吃过大亏的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已经崩塌,尤其花萼楼老板被诛,更让人心惶惶。有人道:“话说得好听,要是上任了不做为,我们往哪里喊冤?再说,对这些人愈好,他们愈是削尖了脑袋往长安里钻!这城已经够挤了,不需要再多人了!”

白崇礼霍然站起:“长安乃是大楚的长安,而非遥不可及的仙山琼阁。大楚万民,当都有向高处攀登的权利!”

“你胡扯!”人群里有人骂出声来,“长安是咱长安人的长安!你这狗官,嘴上仁义道德,何不食肉糜的道理你懂不懂!”

“秩序!秩序!”宋平津慌忙喝止,“此处是辩坛,岂可放肆!”

被激怒的民众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越喊越凶,推搡着往里挤:“姓白的,你给我出来!坐在高堂上说漂亮话算什么?有本事你下来和我们说!”

白崇礼神色愈发凝重,纷乱之中,只听他道:“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那是史书中构建的完美世界,也是他穷尽一生追求的虚幻理想。

然而,还不等他敞开续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构想,突然,一声尖锐短促的声音撕破空气,令白崇礼的话戛然而止。

“哧——”

白崇礼身体微微一颤,低头看去,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三根短箭,笔直地钉入了他的胸膛。

喧闹的辩坛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炸了锅。白崇礼铺天盖地的惊叫和一双双错愕不堪的眼睛里,向后倒去。

肖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抽手扶住白崇礼,一股液体顺着指缝流出。

他低头一看,满手鲜红。

“有刺客!有刺客!”

宋平津看见这一幕,差点当场吓破胆,从座位上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呐,快抓刺客!”

贺渡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围栏外的百姓方向,撑着桌椅翻身出去,扎入了人潮之中。

他消失前,回头给了重明司手下一记眼神。手下即刻会意,直冲到秦淮章身边,不由分说将他护起来,拉出了辩坛。

见重明司出手,宋平津才忙不迭去查看白崇礼的伤势。三根并排的箭矢深插在胸,白崇礼睁大眼,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片刻后,他歪头,吐出一口黑血。

“有毒……箭上有毒!”肖凛脸色骤变,喝道,“快传太医!”

宋平津听见这话快晕过去。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当朝丞相当场遭刺杀,一旦人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跑得了!他人还没跑出去,腿先一阵发软,摔了好几次。

惊骇之下,辩坛上官员抱头鼠窜,桌案翻倒、帛卷四散,转眼偌大的辩坛只剩一片狼藉。只有柳寒青等人未逃,扑到白崇礼身前唤道:“老师!老师,您怎么样!”

“没事,别担心。”白崇礼的唇色已经发紫。他死死攥着肖凛的衣袖,嘴唇几度张合,断断续续道,“殿下……殿下……”

“我在。”肖凛握住他失温的手,“世叔有何吩咐?”

“不能......不能回头了。”白崇礼的嘴角漾着黑血,“大楚看似尚稳,实则裂隙已生,大厦倾颓不过一夕的事!护住,淮章,还有寒青,护住那些有志之士,正本清源,还国政以清明,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肖凛如鲠在喉,只低低地道:“我知道,我知道,世叔再撑一会,太医马上就到!”

白崇礼摇了摇头:“不必了,靖昀.......从你身上,我总能看到宇文策的影子,他真的,将你教养得很好。我相信,你必能做到我做不成的事。”

“真的,值得吗?”肖凛问。

“靖昀呐,我不后悔。”白崇礼的声音如风中残烛,喊出肖凛的表字以后,他逐渐没有了气息。

眼皮慢慢合上,像睡着了一样。

肖凛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长宁侯和父王的脸浮现在眼前,变幻着,和白崇礼苍白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执戈止戈,还记得吗?”宇文策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荡。

“记得……我记得。”

肖凛俯身,将面颊贴在了白崇礼的额头上。

贺渡冲出翰林院,快风一般掠过玄武大街。

他没看错,那三支短箭正是从围栏外百姓堆里射出。干了掉脑袋的事,那人拼命逃窜,一路撞翻摊车,钻进闹市巷口,试图以人潮作掩护逃出生天。

然而,不论他怎么跑,身后始终跟着一道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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