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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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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渡翻上街旁民房屋檐,抄起一块瓦砾掷出去,正中坊间逃窜之人的后脖颈。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卖瓜的小摊上。他一摸凉飕飕的脖子,不知道是踩坏的西瓜汁水,还是自己的血。

紧接,一柄长刀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说,你是何人?”贺渡冷声道。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着细纹绮罗小衫。他啐了口唾沫,道:“操,没跑掉,你追得还真快。”

贺渡看着他的面相,有点眼熟,好像在朱雀大街某处见过。他转了个刀,一脚踹到那人脸上,那人一声没出就仰面倒了下去,鼻血流了一脸。

贺渡踩着他的腹部,在他鼓鼓囊囊的前襟里,翻出来了一个自制的手/弩。

那是用竹子削制的简陋玩意。一根粗竹筒上横插三根细竹节,每根竹节上绑着皮筋。

他拉了拉,皮筋紧韧发涩,应当是把木料等物削成箭矢粗细,装入竹节,再以皮筋蓄力射出。

白崇礼胸口的三根短箭,应该是出自此物。

贺渡感慨万千。当朝丞相,是竟被这样粗陋的竹弩射中,还是出自他一心维护的黎民布衣之手。

何等讽刺。

贺渡把晕过去的刺客揪起来,打算扇醒继续问话。重明司的手下追了上来,道:“头儿,追到了吗,就是这厮吗?”

手劲一松,那人又摔回地上。贺渡道:“翰林院那边怎么样了?”

“清场了,来的路上看到了太医的轿子,现在应该在里头了。”手下道。

“白相如何?”

手下摇头:“还不知道。”

贺渡踢了踢地上的人,道:“把他拖回重明司,查清楚身份,我回去一趟。”

他收了刀,转身疾步往回走。他知道肖凛一定还留在翰林院。无论白崇礼是生是死,肖凛此刻都不会好受。

刚刚回到玄武大街署衙,正好看见肖凛转着轮椅从翰林院大门出来。

他雪白的朝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袖口更被血水泡过一样。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服侍,神情有些呆滞,擦过慌慌张张的人群,动作似乎比所有人都慢了半拍。

贺渡顾不得这是在大街上,有多少眼睛盯着,快步过去单膝跪在他身前,攥住了他的手:“殿下。”

肖凛的手如同刚从腊月的冰窖里捞上来,没有一丝温度。他微微抬头,望向贺渡。

肖凛幽深的双瞳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空茫而无神。

“殿下?”贺渡晃了晃他,“白相怎么样了?”

肖凛的眼珠轻颤了一下:“他死了。”

贺渡大愕。

肖凛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他,又像在看脚下灰白的石板路。不久之前,白崇礼死在他怀里,那伴随着血流,体温消失的触觉,如影随形。

贺渡一连跟他说了好些话,他都没反应。

肖凛在抖。

“殿下,靖昀。”贺渡托起他的脸颊,“靖昀,看着我,你看看我!”

肖凛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眼神逐渐聚焦在他的脸上,好似花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他是谁:“你……回来了?”

“回来了。”贺渡轻拍他的脸,“振作一些,凶手已经抓到了。”

肖凛看着他很久,道:“贺渡,我想回家。”

他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如何处置。那些问题的答案,对此刻的他,已经毫无意义。

“走,这就回家。”贺渡绕到他身后,推起轮椅。

两人没乘马车,贺渡一路推着他穿过长街。

一路上,肖凛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何时,肖凛再抬头,已看见贺府的匾额,熟悉的金漆字体在日头下闪着微光。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亲手推开贺府的大门。

肖凛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可无力的双腿一撑即软,他直接从轮椅上摔下来,磕到了台阶上。

“殿下!”贺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你要干什么?”

肖凛撑着他,抬手推开了门。

他看到自己沾满血的衣袖之后,贺府满院摇曳的青竹。

“我抱你回去。”贺渡的手穿过他的双腿,却被肖凛一把推开。

他沉默着,把头靠在了贺渡的胸前。

贺渡半跪着,不动了。

夏衫只有薄薄的一层,他清晰地感受到肖凛在他怀里颤抖,以及那片晕开的温热。

他哭了。

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却一滴一滴打在贺渡的手背上。贺渡的心也跟着他的眼泪一起化成了水,他搂紧肖凛,一手覆在他的脸上,轻抚过他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贺渡知道,肖凛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辩坛上肖凛说的那些话,看似是在理智地陈述事实,实则是一场清醒的失控。他声势不高,不失分寸,但句句都在控诉世道的不公。那个沉静,低调,克制的世子殿下,其实从没有一刻释怀过。

他的恨,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

本质上来说,肖凛和白崇礼是同一类人。同样出身世家,却明白,世家已经走向穷途末路。尸位素餐,只会让这个国家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然,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未必不能保全此生荣华。沉默是为己,而顺应改制是为民。他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了世人,他和白崇礼一样,选择了后者。

肖凛总是说,他后悔出兵了,要是不多管闲事,他如今在西洲不知有多逍遥。

但那终究只是玩笑话,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他会觉得不值吗?

尤其,当他亲眼看见白崇礼死在自己最珍视的理想之下,不论怎样选择,结局都已注定为错。

而这一点,贺渡在很早之前就警告过他。

肖凛以救民为名的抗旨出兵之举,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没有一个人会感念他的善意,所有人都只会看到西洲膨胀的军权,和一个桀骜不驯的西洲王。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肖凛靠在贺渡怀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终究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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